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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路》

戈馬克．麥卡錫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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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把一個男孩送進了漢茲維爾的毒氣室，生平就那麼一次。人是我抓的，還上法庭做了證。我去那裡看了他二、三次吧。嗯，是三次沒錯。最後一回還是死刑執行那天。我不是非去不可，也不太想跑這一趟，結果還是去了。就因為他殺了個十四歲的女孩，所以我明明沒啥衝動，卻還是跑去現場見證行刑。報上說是情殺，那男孩卻告訴我跟感情一點關係也沒有。他約了那女孩出門。那女孩還那麼年輕，他也不過才十九歲罷了。他告訴我，自從他有記憶以來，就一直計畫找個人來殺，就算時間倒轉，還是照幹不誤。他還說，他很清楚自己一定會下地獄。這些全是他親口說的。我不知道他是怎麼了，完全搞不清楚。我從沒看過像他那樣的人，甚至還覺得搞不好他是什麼全新的生物品種也說不定。我看著獄卒把他綁在椅子上，然後關上門。他沒啥太大反應，看起來頂多有些緊張，但我敢保證，他很清楚自己在十五分鐘內就要丟了小命。這案子讓我想了很多。就我身為警長的經驗，他還算是個容易套話的對象，我卻一直不知道要跟他說些什麼才好。你要怎麼跟一個承認自己沒有靈魂的人交談？又何必白費唇舌？我想，這或許就是處理這案子最好的方式吧，反正他都要受到應有的懲罰了。

　　人們總說眼睛是靈魂之窗，我不知道眼睛算不算是什麼窗子，有機會的話還真想見識見識。透過他的雙眼，我卻看見了世界的另外一面，這才發覺自己早已身在其中，將我帶到了這輩子從來沒想去過的地方。那裡有個象徵毀滅的使徒，而我一點也不想與他打上任何交道。我知道他的確存在，也看過他幹的好事，更曾經在那對雙眼前步行而過。但我不會再這麼做了。我可不想冒險下注，看看自己會不會在外頭遇到這樣的人。我希望只是因為年紀大了而已，但事實並非如此。我不敢說你一定和我一樣；我很清楚，你絕對願意為了這份工作而犧牲自己的性命。這不是客套話。或許你覺得換作是你，肯定不像我那麼丟臉。但這是因為你沒我們這麼了解，也沒我們看得透徹。我猜你八成希望有一天能像我們一樣老練，畢竟人總會在不自覺中把自己的靈魂給逼進了險路裡。但我可不會。就現在來說，應該再也不會了。

　　※※※

　　副警長坐進旋轉椅，拿下帽子，腳高高蹺起，接著以無線電呼叫萊默警長。在此同時，齊哥就站在他身後的辦公室角落，雙手上銬。

　　我才剛進門。警長，他帶了個像是治療肺氣腫用的氧氣罐在身上，袖子裡藏了條破管子，一頭還接著屠宰場那種震撼槍之類的玩意兒。是的，長官。對，看起來就像那樣，你來就看得到了。對，長官，我收起來了。沒問題，長官。

　　他從旋轉椅上起身，以掛在皮帶上的鑰匙打開辦公桌抽屜，裡頭放著拘留室的鑰匙。當他微微彎下腰，齊哥蹲了下來，反銬在身後的雙手迅速移到膝蓋後方，接著坐倒在地，身子往後一晃，讓雙手從腳下繞到身前，隨即毫不費力起身，動作看起來就像練習了無數次似的。齊哥上了銬的雙手繞過副警長頭頂，如同足以劃破空氣般往下一套，同時使勁撞擊副警長膝蓋後方，以鎖鏈勒住他的頸子，朝後頭死命勒緊。

　　兩人一同倒在地上。副警長嘗試伸手套入手銬鏈環，卻徒勞無功；因為齊哥早已雙膝上提，頂著勒緊的手銬，不讓副警長的手臂觸到臉。副警長雙腳不停亂踢，身子斜向一旁，倒在地板上抽動，畫出個圓。廢紙簍踢翻了，椅子踢到了辦公室另一頭，就連門也踢得應聲關上，腳踏墊全皺成一團。鮮血自他口中汩汩湧出，嗆著了自己。齊哥就這麼勒著不放，讓鍍鎳手銬緊嵌在腕骨處。副警長的右頸動脈猛地炸開，鮮血噴灑到房間另一頭，自牆上緩緩流下。他雙腿亂踢的速度先是變慢，接著停止，不斷痙攣，最後完全沒了動靜。齊哥維持姿勢不動，待呼吸恢復平順，才起身從副警長的皮帶取下鑰匙，解開手銬，把他的左輪手槍插入自己的褲腰帶間，走進洗手間裡。

　　他以冷水沖手腕，直至血止住，接著把擦手巾撕咬成長條，包紮好傷口，再度回到辦公室。他坐在辦公桌前，以藥用膠布固定手巾，過程中一直盯著地板上那具屍體的傷口。他從副警長口袋取出皮夾，把裡頭的鈔票放進自己襯衫口袋，隨手把皮夾扔在地上，帶著氧氣罐與震撼槍走出門外，坐進副警長的車，啟動引擎，朝後方巡視一眼，倒車駛上馬路。

　　在州際公路上，他挑中一輛嶄新的福特汽車，車裡只有司機一人。他打開警示燈，讓警笛鳴響幾聲。那輛車停在路肩，齊哥隨之停在後頭，熄掉引擎，氧氣罐背在肩膀上，走出車外。那名司機從後照鏡裡看著他走上前來。

　　警官，有什麼問題嗎？

　　這位先生，請你下車一會兒好嗎？

　　那人打開車門，走出車外。怎麼了嗎？他問。

　　麻煩請離車子遠一點。

　　那人照做。齊哥殺他之前，在他眼中看見一絲懷疑神色，但為時已晚。他手輕按著那人的頭，像是要施行什麼心靈治療似的。氣體壓縮的聲音與活塞運作的喀嚓聲響起，聽來就像門關上的聲音。那人無聲軟倒在地，前額有個圓形洞口，裡頭冒出血泡，鮮血流進眼裡，緩緩遮住了他對這世界的最後一瞥。齊哥擦了擦他那包著手巾的手。我只是不想讓你把血濺到車上而已。他說。

　　☆

　　摩斯蹲在山脊那片火山岩的碎石堆間，身體重心落在靴子後跟，以十二倍率德製雙筒望遠鏡望著下方那片沙漠。他把帽子推往後腦杓，手肘撐在膝上，肩上以皮革肩帶背著一把點二七〇口徑的九八型毛瑟槍，槍托由楓木與胡桃木組裝而成，上頭裝著與雙筒望遠鏡相同倍率的優奈托牌望遠瞄準器。山下那群玲羊大約離這裡一哩遠，太陽在一小時內便會移動到正上方，屆時山脊、絲蘭①、岩石的影子將籠罩下面那片沖積平原，摩斯自己的身影當然也在裡頭。他放下雙筒望遠鏡，坐著觀望這片土地，南方的遠處是墨西哥山岳與峽谷，西方綿延不絕的炎熱赤土地帶通往邊界。他吐了口乾沫，在身上那件棉製工作服的肩膀處抹了抹嘴。

　　注①Datilla：一種沙漠植物。

　　那把槍的精確度為半分②，一千碼的距離內誤差約為五吋。他精心挑選，選擇了下方那片長形火山岩堆做為射擊點，正好讓他進到射程範圍內。只不過，他得耗上將近一個鐘頭才能抵達那裡，途中還得希望羚羊不會為了吃草而逐漸遠離。他之所以如此選擇，全是因為那裡不受風勢影響。

　　注②「分」是角度的單位之一，一分為六十分之一度。

　　他好不容易抵達那片火山岩堆，才再度擡頭朝羚羊群的方向望去。那群羚羊離摩斯最後一次看見牠們時並未太遠，兩者之間的距離約莫七百碼，還算可以接受。他以雙筒望遠鏡觀察那群羚羊，視線穿越因熱氣而顯得扭曲的空氣與塵埃，微微反光的沙塵及花粉就像一層薄霧似的。那裡沒有任何掩蔽，也沒有其他虎視眈眈的獵人。

　　他坐在碎石堆上，脫掉一隻靴子墊在岩石上頭，把背在身後的槍移至前臂，壓在靴子的皮革上，拇指輕推保險栓，眼睛湊在瞄準器前。

　　羚羊全擡起頭，朝摩斯的方向望去。

　　真該死。他輕聲罵道。太陽的位置在他身後，瞄準器上的玻璃反光不夠強烈，無法遮掩住他，那群羚羊肯定能輕易察覺。

　　那把獵槍的肯傑牌扳機設定為九盎司重，手指需要用上九盎司的力道才能扣動扳機。他小心翼翼把靴子與獵槍朝身子挪近，眼睛再度湊上瞄準器，刻意將十字準星擡高一些，瞄準他想獵捕的羚羊後方一段距離之處。他很清楚，子彈會在發射一百碼後逐漸往下偏移，偏移程度任誰也說不準。他食指扣在扳機，頸上那條用金鍊子串起的公豬牙項鍊就在他手肘內側之間，於岩石上捲成一團。

　　就在槍管冒出火花、打破寂靜之前，他透過瞄準器看見那群羚羊全站了起來，重量約莫十克的子彈在將近一秒後抵達目的地，快雖快矣，仍比音速慢了兩倍。那群羚羊看了一眼子彈揚起的沙塵，隨即逃離現場，幾乎瞬間以最快速度朝黏土地帶奔去，把槍響引發的回音與彈跳石塊拋在身後，爭先恐後橫越清晨中這片虛無的空曠區域。

　　他起身看羚羊離去，接著舉起望遠鏡，發現其中一頭落後許多，瘸著一條腿跟在同伴後方。他猜那顆子彈可能反彈起來擊中了牠的左後腿。摩斯朝一旁吐了口乾沫。可惡。他說。

　　那群羚羊朝南方的岩石陸岬逃去，逐漸遠離視線之外，在無風的晨光照射下，掀起一陣淡淡橙色塵土。陽光照射到的地帶空無一物，大地一片寂靜，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他坐著穿上靴子，拿起獵槍，退出槍膛內的彈殼放進襯衫胸前口袋，扣上獵槍保險栓，槍背在肩頭，起身離去。

　　離開那片長形火山岩堆後，他一路沿著東南方山脊前進，途中仍不停審視羚羊消逝的區域，約莫花了四十分鐘才越過那片陶土地帶。他舉起望遠鏡，緩緩環顧四周，看見一頭沒有尾巴的黑狗正要橫越沙漠。摩斯的視線停留在那隻狗身上，狗頭大得嚇人，耳朵有剪過的痕跡，走起路來瘸得厲害。黑狗停下腳步，在原地朝後方望了一眼，隨即繼續前行。摩斯放下望遠鏡，就這麼看著牠緩緩離開。

　　他繼續沿山脊前進，拇指勾著獵槍肩帶，帽子推至後腦杓處，襯衫背後汗水濡溼。途經的岩石上刻著或許已有千年歷史的象形文字，上頭銘記著彷彿摩斯一般的獵人身影，而這亦是他們唯一遺留下來的事物。

　　山脊的盡頭全塌陷了，石塊崎嶇不平，延伸至山腳，僅留下些許灌木叢與貓爪刺槐③。他在岩石上坐下，手肘撐膝，以雙筒望遠鏡朝山下望去。有三輛車子，就停在一哩外的沖積平原。

　　注③catclaw為西班牙文，是一種生長於美國西南部與墨西哥的黃色刺槐植物。

　　他放下望遠鏡，俯視那片區域，接著又拿起望遠鏡，發現有幾個人影橫躺在地面。他站到岩石上頭調整望遠鏡焦距。那些車不是四輪驅動的小貨車就是改裝了大型越野輪胎、絞盤，以及特製貨斗架的野馬貨卡車；至於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形，看來全是屍體。他放下望遠鏡，一會兒後再度舉起，接著又放下，坐在岩石上頭。遠處沒有任何動靜，而他也就這麼在原地待了好一段時間。

　　他慢慢朝那些車子走近，獵槍始終舉在腰間，保險栓已然打開，以防任何突發狀況。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審視那幾輛車子。看來像是經歷了一場槍戰，車輛的板金上布滿交錯縱橫的彈痕，他只消一眼便看出唯有自動步槍才能造成這樣的效果。車窗幾乎全遭子彈擊碎，就連輪胎也全洩了氣。他站在原地，仔細聆聽。

　　第一輛車那裡，有具屍體倒在輪胎前，另外兩具屍體則橫躺在枯黃的草地上，地上血跡全曬成了黑色。他又細聽一會兒，沒什麼，只是蒼蠅的嗡嗡聲罷了。他繞到最後一輛卡車那裡，遭人槍殺的大狗倒在地上，和他先前看見那隻狗是相同品種。再過去一些，是另一具面部朝下的屍體。他望進車窗，裡面那人頭部慘遭槍擊，血濺得到處都是。他又朝第二輛車走去，但車裡空無一人。他一路走到第三具屍體處，屍體旁的草地上落著一把槍管刻意鋸短的散彈槍，上頭加裝尺寸正好的輔助槍托、以及可裝二十發子彈的鼓狀彈匣。他以腳尖輕踢那具屍體的靴子，確認死活，同時朝地勢較低的斜坡望了幾眼。

　　第三輛車是唯一的那輛野馬，車上的起重器還懸在半空，窗戶全被煙所熏黑。他走到那輛野馬前，打開駕駛座那一側車門。車裡有個人坐在座位上，雙眼直盯摩斯。

　　摩斯踉蹌向後退去，立即舉起獵槍。車內人滿臉是血，自唇間擠出沙啞話語，說的是墨西哥話。水，老兄。給我水，老天爺啊。

　　那人膝上放著一把附有黑色尼龍肩帶的Ｈ＆Ｋ輕型機槍，摩斯伸手把槍取走，又趕緊後退幾步。水。那人又說。我的天啊。

　　我這裡沒水。

　　水。

　　摩斯讓車門開著，Ｈ＆Ｋ輕型機槍背在肩上，離開那裡。他繞過車頭，打開另一側車門，過程中，那人視線一直緊盯摩斯移動。他壓下副駕駛座旁的控制桿，使座椅折疊起來，往前推開。車子後頭的貨斗蓋著一條亮銀色防水布。摩斯把布掀起，下頭整齊排放一堆塑膠布包起的東西，每塊都與磚頭差不多大小。他一眼盯著駕駛座那人，同時拿刀劃開其中一塊，一些棕色粉末隨即流洩而出。他舔了一下食指，沾起粉末，湊到鼻子前嗅了嗅，接著在牛仔褲上抹淨手指，把防水布蓋回去，退後幾步，再度環顧四周，依然無事太平。他走離車子，站著以望遠鏡掃視斜坡、火山山脊、地勢較為平坦的南方，然後掏出手帕，走回車子處，把碰過的東西全拭過一遍，包括門把、座位控制桿、防水布及那塊東西的塑膠包裝，又繞至車子另一側，仔細擦過每一處，同時思索有無疏漏。一會兒後，他又回到第一輛卡車那裡，以手帕裹手，打開車門朝裡望去，打開前座置物抽屜，檢查過後將其關上。他仔細觀察那具面朝輪胎的屍體，讓門就這麼開著，走到駕駛座那頭。駕駛座那側的車門與擋風玻璃布滿彈孔，子彈口徑不大，約莫六毫米，用的應該是四號鹿彈，正是他們的典型作風。摩斯打開車門，按下窗戶開關，沒有任何反應，於是又把門關上，站在原地，再度觀察斜坡方向。

　　他把獵槍從肩上取下，放在草地上頭，將那把Ｈ＆Ｋ膛內的子彈退出。除了這發子彈，彈匣中僅剩兩發子彈而已。他嗅了嗅槍口，取下彈匣，接著把獵槍背在一邊肩上，另一邊則背著那把機槍，走回野馬貨卡車處。他舉起彈匣，好讓那人看見。還有其他的嗎？摩斯問。有嗎？

　　那人點了點頭。在口袋裡。

　　你說英語嗎？

　　那人沒回答，卻嘗試動動下巴指指下方。摩斯順著方向看去，發現有兩個彈匣就放在那人外套的帆布口袋中，於是伸手過去拿走彈匣，隨即縮回身子。那裡盡是鮮血和排泄物的氣味。他把其中一個裝滿子彈的彈匣裝在機槍上，把另外兩個收進口袋。水，老兄。那人說。

　　摩斯環顧四周。我說過了，我這裡沒水。

　　門。那人說。

　　摩斯回頭看著他。

　　門，有野狼。

　　這裡沒有野狼。

　　有，有，野狼，還有獅子。

　　摩斯手肘一推，關上了門。

　　他又回到第一輛卡車處，從副駕駛座敞開的車門望進去。這側的車門沒有彈孔，座位上卻有血跡。車鑰匙仍插在車上，於是他伸手轉動鑰匙，按下窗戶開關。車窗緩緩順著軌道升起，上頭有兩個彈孔，內側還有乾涸的血霧。他站在原地思索眼前所見，然後朝地上望去。泥土上有血跡，一旁的草地染有鮮血。他順著卡車胎痕方向朝南方看。這群人肯定是從火山口方向過來的，一定還有一個人活著，而且肯定不是坐在那輛野馬裡討水喝的老兄。

　　他離開現場，在沖積平原上憑藉陽光一路追隨草地上的輪胎痕跡，逐漸縮小搜尋範圍，最後才在南邊一百呎處有所發現。他順著地上的足印走去，發現滴落在草地上的血跡，一路上益發顯著。

　　你走不遠的。他喃喃自語。或許你覺得自己可以，卻錯得離譜。

　　他不再跟著足跡往前，反而朝地勢較高、視野更遼闊的地方走去，手臂緊緊夾著那把保險栓已經拴上的Ｈ＆Ｋ輕型機槍，以望遠鏡觀察南方，但沒有任何發現。他撥弄懸掛在襯衫外的公豬牙項墜。現在，你肯定就躲在某個地方，看是不是有人跟蹤你。別以為你能不費吹灰之力就先行一步發現我，少做夢了。

　　他蹲了下來，手肘頂在膝蓋上藉以穩定雙手，用望遠鏡環視山谷上的岩石堆，接著盤腿坐下，仔細觀察附近，最後才放下望遠鏡，坐在原地。別那麼傻。他說。千萬別突然朝這裡來上一槍，千萬不要。

　　他轉頭朝太陽望去，現在大概是上午十一點。咱們甚至無法確定這場槍戰是不是發生在昨晚，搞不好都已經過了兩個晚上，甚至是三天也說不定。

　　當然，也有可能就是昨晚沒錯。

　　一陣微風吹拂而過，摩斯把帽子往後一推，掏出大方巾擦拭額頭，接著塞回牛仔褲後口袋，視線越過火山口，朝東邊山腳望去。

　　這種程度的傷勢是不可能爬上山的。他說。不可能的。

　　登上山脊頂端並非容易之舉，當摩斯抵達那裡，時間已將至中午。他朝遙遠的北方望去，看見一輛像是牽引機的機器移動，橫越這片日光灑落的如畫風景。九十號公路離這裡尚有十或十五哩遠。他坐下休息，用望遠鏡環視這片未曾搜索過的區域，接著動作凝止。

　　在斜坡邊緣某塊崩落的岩石下方，有一小塊藍色蹤影。他用望遠鏡觀察了好一段時間，那裡全無動靜。他仔細打量附近，最後又把視線移回，審視將近一小時後才起身下山。

　　那具屍體靠著一塊岩石，雙腿之間的草地掉著一把上了膛的點四五自動手槍，槍身還鍍了層鎳。屍體的上半身斜向一旁，雙眼兀自睜著，彷彿在草地上找尋什麼遺落之物。地面以及他背靠岩石處滿是血跡，然而這裡畢竟沒有陽光直射，是以血漬仍是一片暗紅。摩斯撿起槍，拇指使勁推開保險栓，壓下擊鐵。他蹲了下來，嘗試擦去屍體長褲上因槍被拿走而缺了一角的血跡，卻因血漬早已凝固而無法如願。他站起身，槍插在背後褲腰帶間，帽子往後一推，以袖口擦拭前額涔涔汗水，轉身朝農村方向觀望一陣。在屍體的膝蓋旁，立著一個看來沉甸甸的皮箱。摩斯很清楚箱裡所裝何物，甚至沒意識到心中對自己將要做的事其實一陣惶惶不安。

　　一會兒後，他總算揀起皮箱走到一旁，卸下肩上獵槍放在一旁草地上，坐了下來，雙腿張開，Ｈ＆Ｋ輕型機槍擱在大腿上，皮箱立於雙膝之間，伸手解開皮箱的黃銅釦鎖，打開箱子。

　　裡頭整齊排放一捆捆百元鈔票，捆條上還印著一萬美金字樣。他不知道皮箱裡究竟有多少錢，卻估得出大概。他就這麼坐著凝視皮箱，然後關上箱子，垂頭坐在原地。他接下來的人生正杵立眼前，日復一日，從黎明至深夜，直至他離開這個世界為止。這一切，全取決於皮箱裡那堆重達四十磅的紙張。

　　他擡起頭，從斜坡邊緣往外望。一陣微風打北方徐徐吹來，沁人肺腑，陽光和煦。時間是下午一點。他看著草地上的屍體，屍體腳上那雙還不賴的鱷魚皮靴沾滿鮮血，正逐漸乾涸成黑色。看來，這個遠眺南方山麓、微風輕拂草皮的寂靜之地，顯然就是這人生命的終結之處。摩斯扣上皮箱釦鎖，站起身來，獵槍重新上肩，拿起皮箱與機槍，朝自己影子的方向動身離去。

　　他原本以為很清楚該如何走回自己的卡車那裡，此刻他甚至考量起是不是要花上一整夜步行橫越沙漠。這一帶有不少小盾響尾蛇出沒④，要是在夜裡給咬上一口，他肯定要和那些屍體攜手共赴黃泉，如此一來，皮箱裡的東西便只能靜待下一任主人出現了。衡量種種之後，他決定還是得想個方法，帶著肩上那把上滿子彈的輕型機槍與裝滿百元美鈔的皮箱，於白天離開此地。再說，不久一定有人來尋找這一大筆錢的下落，可能還不止一人。

　　注④Mojave rattlesnakes ：分布於美國德州西部，毒性比一般響尾蛇還強。

　　他思索要不要回去拿那把裝有鼓狀彈匣的散彈槍，畢竟他一向是散彈槍的忠實擁護者，甚至還考慮該不該丟掉機槍，當成對自己作為的贖罪與懲罰。

　　最後他什麼也沒留下，也沒回去那幾輛卡車處。他橫越這個區域，穿過火山山脊峽谷，在平地與微微隆起的山丘間步行。直至當天稍晚，才回到一條鄉間小路，距他在天還沒亮便抵達這裡時，已然過了許久。接著又走了約莫一哩遠，才總算回到自己的卡車那裡。

　　他打開車門，把獵槍立在副駕駛座前，又繞至另一頭打開駕駛座車門，壓下控制桿推開座椅，把皮箱和機槍放在後頭、望遠鏡與點四五手槍放在副駕駛座，然後坐進車內，盡量把座椅往後頂回原位，插上車鑰匙，脫下帽子，往後靠著椅背，頭靠在冰涼的車窗上閉目休息了一會兒。

　　駛上公路時，摩斯差點就撞上了路旁的柵欄，於是放慢車速，回到柏油路上，打開大燈。他朝位於西方的山德森駛去，一路維持在最高限速。他在鎮上最東邊的加油站稍作停留，在那裡買了香菸，喝了一堆水，接著又開到「沙漠艾瑞拖車社區」，停在一臺居住用拖車前，關掉引擎。拖車內，燈亮著。就算能活到一百歲，也遇不上今天這種日子了。他喃喃自語，話才一出口，又不禁感到有些後悔。

　　他從置物抽屜取出手電筒，拿起駕駛座後方的機槍與皮箱後旋即下車，爬進拖車下方。他躺在泥地上，望著布滿廉價塑膠管線與夾板的拖車底部，其中僅有一小塊裝設絕緣板。他把Ｈ＆Ｋ輕型機槍塞進一個角落，拉來一塊絕緣板遮掩住槍，稍加思索後，帶著皮箱爬出拖車底部，拍去身上泥土，接著爬上樓梯，走進拖車。

　　她整個人慵懶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一面喝著可樂，甚至沒朝摩斯望上一眼。還說三點回來哩。她說。

　　我還可以更晚呢。

　　她自沙發深處探頭看了摩斯一眼，又回過頭繼續看電視。皮箱裡裝了什麼？

　　滿滿的錢。

　　對，做你的白日夢吧。

　　摩斯走進廚房，從冰箱拿出一瓶啤酒。

　　車鑰匙可以給我嗎？她說。

　　你要去哪？

　　買菸。

　　菸？

　　對，羅倫，就是菸。我都坐在這裡一整天了。

　　幹麼不來點氰化物？我們平常不是都拿這個代替？

　　把鑰匙給我啦，我去外頭抽總行了吧。

　　摩斯喝了口啤酒，走進客房，單膝跪地，把皮箱推進床底，隨即回到客廳。早就幫你買好了。他說。我去車上拿。

　　他把啤酒放在調理臺上，走到外頭，到車裡拿取兩包菸、望遠鏡和那把自動手槍，順帶背上自己那把點二七〇獵槍，關上車門，回到拖車，把菸遞給她，旋即走進客房。

　　那把槍是哪兒來的？她叫道。

　　我拿到的地方啊。

　　花錢買的？

　　沒有，是撿到的。

　　她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羅倫？

　　摩斯回到客廳。幹麼？少在那邊囉哩囉嗦了。

　　你花多少錢買的？

　　不必什麼事都跟你報備吧。

　　多少？

　　我說過了，是撿到的。

　　以前就沒撿到過。

　　摩斯在沙發上坐下，腳蹺在咖啡桌上頭，喝了口啤酒。反正那槍不是我的。我可沒花半毛錢買槍。

　　最好是沒有。

　　她拆開一包香菸，取出一根叼在嘴裡，以打火機點燃。你這一整天都在幹麼？

　　幫你買菸啊。

　　好啊，反正我也不是很想知道。我對你的事一點興趣也沒有。

　　摩斯又喝口啤酒，點點頭。這就對了。他說。

　　我猜有些鳥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得多。

　　你再不管好你這張嘴的話，我就要把你拖進房間裡讓你爽歪歪。

　　你也只剩這張嘴而已了。

　　再說啊。

　　這不是說了？

　　等我把這瓶啤酒解決掉，你就知道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了。

　　☆

　　摩斯醒來時，床頭櫃上的電子鐘顯示現在是一點零六分。他躺在床上凝視天花板，眩目而原始的濃烈螢光自屋外灑進臥室，藍色光芒顯得清冷，彷彿冬日特有的月光，或是蒼穹外的另一顆月亮，唯有不愛熄燈就寢的摩斯才會覺得如沐春風。

　　他掀開棉被，在床邊坐起，回頭望著她。她的髮絲披落在枕上，背部裸露在外。他伸手為她蓋好毛毯，起身走進廚房。

　　他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水，就著冰箱的燈光旋開瓶蓋喝了幾口，駐足良久，拿著滲出冰涼水珠的水瓶，朝窗外公路方向的燈光望著。

　　回到臥室，他拾起早先扔在地板的短褲穿上，打開浴室電燈，走進裡頭將門帶上，並穿過浴室來到客房，從床底拉出皮箱，打開箱子。

　　他坐在地板上，皮箱放在兩腿之間，將其中一排鈔票全取出來放在地上。一排共有二十捆。他把取出的鈔票放回皮箱，讓皮箱恢復原有平整。箱內共有十二排鈔票，他心算得出一共是兩百四十萬美金，全是舊鈔。他坐在原地凝望皮箱中的錢。你得認真想想該怎麼辦才行。他喃喃自語。可不是單純走運而已。

　　他蓋上箱子，鎖上釦鈕，把皮箱推回床底，接著起身望向窗外，盯著城鎮北方那片岩石峽谷上方的星辰。一片死寂，連聲狗吠也沒聽見。但他並非為了這筆錢才於夢中驚醒。你死了嗎？去你的，你肯定還沒掛。

　　摩斯更衣時，她醒了過來，於是在床上翻了個身，望著摩斯。

　　羅倫？

　　嗯？

　　你在幹麼？

　　穿衣服啊。

　　你要去哪裡？

　　外面。

　　寶貝，你到底要去哪裡啊？

　　有件事忘了處理，馬上就回來了。

　　什麼事啊？

　　他打開抽屜，拿出點四五手槍，先是取出彈匣檢查片刻，又裝了回去，把槍插進腰帶。摩斯轉身看著她。

　　我要去做一件蠢到不行的事，偏偏非去不可。要是我沒回來的話，幫我告訴媽，就說我很愛她。

　　你媽早就死了，羅倫。

　　好吧，那我只好自己告訴她了。

　　她在床上坐起身來。你快把我嚇死了，羅倫。你是不是惹上了什麼麻煩？

　　沒有啊。快去睡吧。

　　快去睡？

　　我一下就回來了。

　　你真該死，羅倫。

　　摩斯一面看著她，一面倒退著走到門口。要是我回不來了怎麼辦？這就是你最後要對我說的話嗎？

　　她跟在摩斯後頭走進廚房，邊走邊拉上睡袍。他從水槽下拿了個一加崙空罐，扭開水龍頭裝滿水。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她說。

　　嗯，我知道現在幾點。

　　寶貝，我真不想讓你出門。你到底要去哪裡？可以不要去嗎？

　　唉，老婆，我也和你一樣，如果可以的話，還真不想跑這一趟。我會回來的，你就先去睡吧。

　　摩斯把車停在加油站燈光下，關掉引擎後，從置物抽屜拿出地形測量圖，在座位上攤開，研究起來。他在地圖上圈起那三輛卡車的可能位置，接著又從哈克農莊一條柵欄擋住的小路為起點，畫出通往那裡的路線。摩斯這輛卡車裝的是挺不錯的全地形適用輪胎，車上還有兩個備胎，但這條路線的地形實在過於險峻，任誰也說不準發生何事。他看著自己畫下的路線，研究一番後又畫了另外一條，就這麼盯著地圖看了好一陣子。當他啟動引擎駛上高速公路，正好是凌晨兩點十五分，路上空無一人。在這空蕩死寂的國境邊緣，車上的收音機就連電波雜訊也收不到。

　　他把車停在柵門前，下車打開，車子開過去後，再走出車外關上柵門，於原地站了一會兒，傾聽周圍動靜，最後才回到車上，順著農莊小路朝南駛去。

　　他讓卡車維持二輪驅動狀態，一路保持二檔前行。月亮傾斜的角度正好使月光照映在他所前進的方向上，漆黑斜坡上的告示牌看來彷彿戲院的銀幕一般。駛至他今早的停車地點，他彎進一條狹窄而年代久遠的老舊馬車道，由西向東橫越哈克農莊的農地。隨著月亮逐漸爬高，略帶不祥的蒼白月光亦灑落在丘陵與其間的道路，照亮周圍每寸土地，他索性關上卡車大燈。

　　半小時後，他停下卡車，延著山峰向前走去，一面朝東方及南方張望。月亮高掛在天際，藍色月光籠罩大地，雲朵流動迅速，映在山坡上的雲影彷彿順著坡度流洩而下。他盤坐在碎石堆。沒聽見土狼的嚎叫聲。沒望見任何動靜。顯然那些墨西哥毒販尚未知曉事情狀況。嗯，好極了，看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得忙。

　　他回到車內，離開原本的路線，任由月光指引，一路越過火山山頂，朝山谷盡頭駛去，接著再度轉向南方。他對地形瞭若指掌。他越過早先偵查過的岩石地形，接著再度停車。他走下車仔細聆聽，旋即回到車內，扯下頂燈的塑膠燈罩，取出燈泡放在菸灰缸上，坐在車裡以手電筒照亮，再次研究地圖。一會兒後，他再度停車，這回則直接關上引擎，搖下車窗，在車內坐了好一段時間。

　　他把車停在一哩外的火山口上坡盡頭，手電筒插在褲子後袋，拿起裝滿清水的塑膠瓶，關好車窗，拾起座位旁那把點四五手槍，下車後輕輕關上車門，動身朝那幾輛卡車的方向走去。

　　看來和他離去時一模一樣，卡車輪胎全洩了氣。他食指扣緊點四五手槍的扳機，緩緩前行。四周一片死寂：月亮使他的影子緊緊黏在身邊，令人煩躁。待在這兒感覺真難受，彷彿誤闖亡者國度。少給我裝神弄鬼了，他說。你又不像這些屍體，頂多只是快掛了而已。

　　發現那輛野馬的車門開著，他立即曲膝蹲下，把水罐放在地上。我真蠢。竟然還跑回來，真是蠢到家了。

　　他緩緩轉身，月光照亮了整片沙漠。他唯一聽見的，僅有自己的心跳聲。他沿原本路線彎腰朝敞開的車門前進。車裡那人向前伏在方向盤上，安全帶仍繫在身上，車內盡是鮮血。摩斯自口袋拿出手電筒，手環成拳狀遮住燈泡才開燈。那人頭部被一槍打穿，顯然不是土狼或獅子幹的好事。他小心翼翼拿手電筒朝座位後方的貨斗照去，那裡已然空無一物。他關上手電筒，呆站了好一會兒，接著緩緩走至橫倒在外頭的屍體處。就連散彈槍也不見了。月亮又上升了四分之一左右，照亮整片天際，頓時令他覺得自己像是步入了陷阱。

　　他朝自己停車的火山口方向走去，才不過走到一半，便發現對方的存在，於是趕緊停步蹲下，槍舉至膝蓋，食指緊扣扳機。月光灑落在停於山坡上的卡車那裡。他朝較為清晰的一側望去，看見有人在車旁站了片刻才離開。我真是蠢得無藥可救，他自語。簡直蠢得離譜，這下好了，你把自己給害死了。

　　他把點四五手槍塞進後腰帶，小跑步朝火山山脊奔去。然而遠處傳來卡車引擎聲，燈光自山頂掃射而來，他全力衝刺。

　　他踏著碎石地朝卡車方向狂奔，奔至半途，搖晃的車燈掃過崎嶇不平的地面。他想找地方掩蔽，但情況緊迫，只得以雙手前臂遮擋頭部，趴在草地上，也不知對方看見他沒有。他靜靜等候，卡車就這麼駛了過去。卡車離去後，他立即起身，攀上斜坡。

　　他在途中停下，站在原地大口喘氣，仔細傾聽。車燈在他下方閃動，他看不見卡車的位置，於是他繼續往上爬，一段時間後，才又看見斜坡下方的車身陰影，緊接著，那輛卡車又倒頭開回斜坡，朝火山口駛來，這回還把大燈關上了。

　　摩斯背貼岩石，頭垂低，躲在岩石後方。車上加裝的探照燈在熔岩地上快速掃射一圈，接著駛回原路，速度逐漸減緩，摩斯甚至聽見引擎空轉，凸輪轉速放慢，使得加強型汽缸的引擎聲更為明顯，緊接著探照燈再度掃過碎石地。不會有事的。他說。別盡往不好的方向想，你得把這件事搞定才行。

　　引擎的轉動聲忽地加快，隨即又回到空轉，排氣管發出一聲嗚咽，怕只有凸輪、排氣喉或上帝才知曉發生了何事。一會兒後，卡車又在一片漆黑之中移動。

　　他總算登上坡頂，立即蹲下，自腰帶抽出點四五手槍。但這回他並未扣著扳機，僅是朝北方及東方觀察一會兒，沒發現那輛卡車的蹤跡，便把槍插回腰間。

　　這下你要怎麼靠這輛破車逃離那輛卡車的追殺呢？他說。接著才意識到自己日後再也見不到他的卡車了。好吧。他又說。看來有不少東西以後我都看不見了。

　　探照燈再度朝火山口坡頂射來，越過山脊不停移動。摩斯挺直腰桿望去。那輛卡車又回過頭來了。

　　要是你知道拿走你兩百萬美金的人現在就在這裡，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肯罷手？

　　這就對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臥倒在地仔細聽，卻沒聽見卡車聲響。又過了一段時間，他才起身，選定路線後朝山脊遠方走去，同時審視這片區域。沖積平原相當寬廣，在月光下顯得一片寂靜。步行穿越平原難若登天，但現在也沒別條路可選了。好啦，蠢蛋。現在你還有什麼法子嗎？

　　都早上四點了。你當初幹麼非跑來這裡不可？

　　讓我告訴你吧。你跳上了卡車，一路開來這裡，不就是為了要拿水給那天殺的王八蛋喝嗎？

　　月亮高掛在空中，顯得縮小了些。他盯著下方平原的動靜瞧，正如他適才小心翼翼爬上斜坡一樣。你沒事這麼做幹麼？他喃喃自語。

　　就為了這該死的爛理由？

　　你最好是有那麼好心眼。

　　他聽見卡車在山頂懸崖附近繞，大燈關著，朝籠罩在月光下的沖積平原邊緣駛去。他躲在岩石後方，不由得想到更糟的狀況，好比碰上蠍子或響尾蛇什麼的。探照燈持續在山上不停來回巡弋，光明與黑暗就這麼井然有序不停交替，他始終未有移動。

　　卡車從另一頭繞回，先是打上二檔，接著又猛地停車，讓馬達轉速降低。摩斯探身想找個視野更清楚的角度，鮮血卻不停自前額流進眼中，也不知何時受傷的。他以掌心揉揉眼睛，血抹在牛仔褲上，掏出手帕壓著傷口。

　　你可以逃到南方的河川上游那裡。

　　沒錯，你辦得到的。

　　總比待在空曠的地方好。

　　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他轉過身，手帕仍緊壓在額頭上。天空沒有任何雲朵足以遮掩月光。

　　你非找個地方撐到天亮不可。

　　家裡的床上肯定不賴。

　　他仔細觀察月光染成碧藍的沖積平原，那裡仍是一片寂靜，像個遼闊卻又死寂空無的羅馬競技場，僅能靜待時機到來。他曾在另一個國度有過同樣感覺，卻從未料到這種事竟然再度發生。

　　他就這麼等了很久，那輛卡車一直沒再回頭。他沿山脊往南前進，接著停下步伐，仔細聆聽。沒有土狼出沒，也不見他人蹤影。

　　他朝平原走去；東邊天際投來第一道微弱曙光，此刻正是這一夜能見度最為模糊之際。他又細聽最後一次，旋即動身朝河岸快步移動。

　　這是段路途遙遠的艱苦跋涉，他離河川約莫還有兩百碼，卻聽見了卡車聲音。灰濛的日光由山丘遮蔽，他回頭望去，見到塵土在地平線的曙光中飛揚騷動。卡車離他應該還有一哩遠。在這謐靜的破曉，引擎的聲音聽來如船櫓聲般無害。他聽見那輛卡車以低速檔行駛，於是從腰間掏出點四五手槍，以免在衝刺時不小心弄丟，拔腿死命奔逃。

　　他再度回頭，發現卡車又逼近了好一段距離，而他離河川仍有百碼之遙，完全不知自己在抵達目的前會不會被發現。陡峭峽谷間，卡車擋風玻璃的反光忽地自東邊冒出，映射在摩斯前方。卡車猛烈加速駛來，車頂行李架與保險桿的探照燈同時亮起。引擎全速運轉的聲音如同撕吼咆哮，車胎不停在地面彈跳。

　　他們不會開槍的。他想。他們不會冒著拿不回錢的風險這麼做。

　　來福槍的槍聲響起，子彈在地面上的坑洞不停反彈。他聽見頭上有聲響擦過，這才意識到一發子彈自他頭頂掠過，落進河川。他回頭一望，發現有個人從卡車天窗探出身子，一隻手抓緊駕駛座正上方的車頂，另一隻手緊握來福槍。

　　他總算抵達那條位於峽谷間的遼闊河川，河川一路延伸至岸邊滿是蘆竹蔗⑤的地帶，不見盡頭。下游處，河水不停沖刷岸邊岩壁，於岩壁上鑽孔而過，朝南方順流而下。深不見底的峽谷籠罩在陰影中，就連河水也是一片漆黑。他朝河川與峽谷的交會處狂奔，途中跌倒在地，翻滾幾圈後，趕緊爬起身來，朝下方河灘逃去。然而他才跑不到二十呎，便知道自己來不及奔至目的地，於是轉頭朝水面匆匆一瞥，身子縮成一團，滾下斜坡，雙手緊握著點四五手槍。

　　注⑤carrizo cane ：生長於水邊的植物。

　　他翻滾的姿勢堪稱完美，不僅瞇起雙眼防止沙塵入眼，也把手槍抓在胸前，不停向下滾去。但這情況並未維持太久，一會兒過後，他只能任由自己一路摔下斜坡。他在不知不覺中睜開雙眼，這個時值清晨、又是嶄新一日的世界，緩緩在他眼前不斷旋轉。

　　他猛地撞上碎石堆，發出一聲呻吟，接著又翻滾過一片叢生雜草，才好不容易止住勢子。他仰躺在地，氣喘吁吁。

　　手槍不見了。他爬回先前翻滾而過的草地尋找，找到後趕緊把槍撿起，朝先前滾下的斜坡上方望去，同時不停敲打槍管，上下搖晃，想清掉卡在裡頭的沙土，不管嘴裡和雙眼全進了沙。他看見兩個男人就站在斜坡邊緣，於是舉槍朝他們射擊，那兩個人隨之退了回去。

　　他很清楚自己沒時間慢慢爬到河邊，於是只能冒險起身，朝河川直奔而去，蹚水越過布滿碎石的淺灘，直到抵達河岸才停下。他掏出鑰匙、皮夾塞進襯衫口袋。一陣冷風吹過，河水聞來帶著鐵鏽味，他甚至能嚐到那股氣味。他扔掉手電筒，鬆開點四五手槍的擊鐵，把槍塞進褲襠，接著脫掉靴子分別塞進腰帶左右兩側，用力拉緊腰帶固定，隨即轉過身跳入河裡。

　　酷寒河水讓他差點就這麼送了命。他轉身朝河岸望去，口中不斷吐氣，雙腳踢踏灰藍河水。河岸空無一人，於是他轉身往前猛游。

　　水流把他往河彎的堅硬石塊送去，他在石上使勁一推，又接著順流而下。陡峭高聳的峽谷遮住陽光，在水面上映照出波瀾不斷的陰影。當他總算在水道盡頭停下，回頭望去，還能看見停在峽谷頂端的卡車，只是卡車旁空無一人。他確認靴子和槍還帶在身上，便轉身朝陸地游去。

　　他渾身顫抖著爬上岸，離他跳下河的地方約有一哩遠。雙腳襪子都沖走了，只好赤腳朝岸邊的蘆竹蔗走去。岩壁處處凹洞，以前的人就在此碾磨穀物。他又回頭掃視，發現那輛卡車已然蹤影全無，只有兩道人影自峽谷上方快步閃過。他原本已要走進蘆竹蔗叢，卻聽見一陣喀嚓聲響，接著一聲巨鳴，在河岸兩側引發回音陣陣。

　　散彈擊中他上臂外側，感覺像給大黃蜂蟄了一口。他緊緊按住傷口，衝進蘆竹蔗叢。鉛彈半埋進他上臂，左腿施不上力，就連呼吸也困難之至。

　　他雙膝著地，跪在草叢中大口喘氣，接著鬆開腰帶，靴子落在沙地上，隨即伸手撿起，並從褲襠裡掏出點四五手槍放至一旁，輕撫中彈的部位。彈丸似乎掉了。他解開鈕釦脫下襯衫，拉過手臂檢視傷口。彈丸的確沒嵌在中槍處，只是傷口微微滲血，還沾有襯衫布料纖維，手臂外側盡是叫人作噁的瘀青紫色。他擰乾襯衫重新穿上，扣好鈕釦，套上靴子，站起身繫緊腰帶。他拾起手槍，取出彈匣，從槍膛內退出先前已上膛的子彈，上下搖晃手槍，對著槍管不停吹氣，接著才把彈匣裝上。他不確定手槍是否開得了火，但覺得應該不成問題。

　　他從蘆竹蔗叢另一端走出，停下腳步回頭望，只是蘆竹蔗有三十呎高，他什麼也看不見。河川下游是一帶廣闊平地，其間坐落一片白楊林。走到白楊林時，濕靴子裡的雙腳已經磨出水泡。他手臂腫脹，陣陣抽痛，所幸傷口似乎不再滲血。他走出白楊林，來到陽光照耀的沙洲，這才坐下脫掉靴子，發現腳跟都磨破了皮。而他人才一坐下，便感覺腿部又疼了起來。

　　他解開腰帶上的匕首皮套，抽出匕首，起身再度脫下襯衫，割去肘部以下的袖子，坐回地上，以衣袖包紮雙腳後跟傷口，才穿上靴子，收好匕首，接著抓緊手槍起身，仔細聆聽周圍動靜。除了一隻紅翅黑鷉外，四周毫無動靜。

　　他轉身要走，卻聽見遠處傳來微弱的卡車引擎聲。他找尋卡車蹤影，一無所獲，猜想那兩人搞不好已橫越河川，朝他緊追而來。

　　他穿過樹林逃逸，樹幹黏著漲潮時留下的污泥，樹根於碎石間盤根交錯。他再度脫下靴子，走在碎石地上，免得留下足跡。他把靴子、手槍、包紮在腳跟的布條丟上位於河川與峽谷南方的岩磐，接著整個人爬到上頭。陽光照進峽谷與岩石堆間，他先是花上幾分鐘讓陽光曬乾衣服，接著來到岩磐邊緣，抓著靴子仰臥草地上。他至少得花十分鐘才能登上最高點，但也懷疑自己有沒有足夠的時間爬上去。遠處，一隻老縻自崖壁飛起，發出一聲輕嘯。摩斯在原地靜待。過了一陣子，有個拿機槍的人自蘆竹蔗叢走出，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接著另一人從他身後探出頭來。他們彼此互視一眼，朝摩斯所在的方向前進。

　　兩人從摩斯下方走過，摩斯看著他們順流而下，直至走出視線範圍。他甚至沒去想那兩人的事，反而想著自己那輛卡車。星期一早上九點，只消郡公所一開門，肯定有人跑去報上他的車牌號碼，接著便能得知他的姓名住址。一切在二十四小時內就會發生。到了那時，那些人便知道他的身分，並且永遠不會放棄找他。永遠，真真確確的永遠。

　　他有個弟弟住在加州，到時怎麼跟他交代呢？亞瑟，有幾個傢伙最近會去找你，打算用六吋長的老虎鉗夾住你的睪丸，每當把手轉個四分之一圈，他們就會問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去哪兒了。所以你最好考慮一下，看是不是搬去中國住比較好一點。

　　他坐起身，用布條包好腳跟，穿上靴子，然後站了起來，最後一次仔細望著綿延不絕的峽谷。他站在死寂的岩磐上，先是朝南方望去，接著轉向東方，遍目所及均是以群山為背景的紅色泥土與南方山毛櫸⑥，無論何物均暴曬在熾熱的陽光下。他把手槍插進腰帶，再次俯望河川，視線停在東方。德州的蘭特瑞鎮離此地的直線距離約莫不到三十哩，他得走上十小時才能抵達，說不定還得花上十二小時；畢竟他雙腳均已受傷，就連腿部、胸口、手臂也傷痕累累。河水在他身後順流而下，但他甚至沒停下來喝上一口。

　　注⑥creosote ：原意為化學用的木餾油，但化學用的木餾油通常是由山毛櫸萃取而出。生長於墨西哥的稱為南方山毛櫸，考慮故事的發生地點，採用了南方山毛櫸的翻譯。

2

　　我不曉得現在幹執法工作這行是不是比以前危險。進這行不多久，我就碰上了聚眾鬥毆的事件，前去調停的時候，對方還出言挑釁。遇上這種人，也只好豁出去了。但不管是動手或講和，你最好別屈於下風。或許你覺得世道還不到無可轉圜的地步，但的確漸漸惡化了。有一次，有個人掏出槍來直指著我，就在他要開槍時，我衝上前和他搶起槍來，擊鐵就這麼打在我拇指中間，到現在還留著疤痕，可見那傢伙的確有意一槍斃了我。幾年前的某個晚上，我獨自經過一條雙線道柏油路。路邊停了輛小貨車，兩個王八羔子就坐在貨斗上，眼神看起來很不對勁。我瞥了一眼貨車後頭，發現那輛貨車掛著墨西哥科阿威拉省的車牌。於是我想：好吧，我得去問問那兩個渾球，看看他們究竟搞什麼鬼。我才一開警示燈，貨車駕駛座與貨斗中間那扇分隔窗突然拉開，有個傢伙把霰彈槍往後一扔，拋給貨斗上那兩個王八蛋。我之所以還活著告訴你這故事，是因為我當下立刻雙腳踩住煞車，整輛車往旁邊打滑，車頭撞進路旁的灌木叢裡。車子打滑那一瞬間，我只見到貨斗上一個王八蛋撿起那把霰彈槍，槍托頂在肩窩。我往副駕駛座撲倒，就這麼趴著不動，接著，擋風玻璃打個粉碎，碎片噴進車裡，撒得我滿身都是。那時候我一腳還緊緊踩在煞車上，感覺到警車一側車輪卡在排水溝裡。我自以為引擎還開著，但其實早就熄了火，車裡濺滿泥巴。那王八蛋至少朝我開了兩槍，把一側車窗全打破了。我趁他停火時，趴在座位上掏槍，接著就聽見車子開走的聲音，趕緊起身朝貨車尾燈開了好幾槍，不過為時已晚，那輛車早就開遠了。

　　這故事的重點在於：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臨檢時會碰上哪一種人。好比你在高速公路上值勤，攔下一部車，卻無法預料自己會遇上什麼人。當時，我在警車裡呆坐了好一段時間。引擎熄了火，但警示燈還亮著，滿車是泥巴和玻璃碎片。我走出車外，把身上的玻璃碎片抖個乾淨，又回到車裡坐著不動，想要集中精神。擋風玻璃上的雨刷還倒掛在儀表板上頭。我關掉警示燈，又坐定不動。遇上這種敢對執法人員開槍、然後若無其事揚長而去的人，相信我，他們可不是跟你鬧著玩的。後來，我再也沒撞見過那輛貨車，相信也沒人遇過，就連那車牌也是。或許我當下應該追上去才對，就算只是試一試也好，我也不知道。最後，我把車開回山德森鎮，停在咖啡廳外，咖啡廳裡的人全盯著警車看。車身佈滿彈孔，就像鴛鴦大盜邦妮和克萊德①的車子一樣。我毫髮無傷，就連玻璃碎片的割傷也沒有。後來輿論就這件事狠狠批評了我一頓，說我把車停在那兒根本是作秀。好吧，就算我是好了，但我得說，當時我的確很需要來杯咖啡。

　　注①Bonnie與Clyde為知名鴛鴦大盜，曾犯下多起搶案，最後兩人遭警方圍捕、亂槍打死。其事件曾改編成電影《我倆沒有明天》。

　　我每天早上讀報，主要是想搞清楚那些人為什麼幹下這些壞事，但不管再怎麼努力，還是從沒弄清楚過，最近的新聞更是愈來愈難懂。就拿今天的報紙來說好了，上頭寫著：有兩個蹺家的男孩，一個從加州來，另一個則是從佛羅里達來的。他們無意間遇到彼此，就這麼結伴環繞美國一周，途中不斷殺人。我忘記他們到底殺了多少人，但你想想，這樣的機率是多少？在此之前，他們連對方的臉也沒見過，像他們這種人又不是滿街都是，不是嗎？至少我是這麼覺得，不過天曉得是不是真的這樣。還有一天，報上說有個女人把自己的孩子丟進垃圾壓縮機裡。有誰料得到竟然發生這種鬼事？我老婆從那天之後就再也不讀報紙了。我想她或許是對的吧。她總是對的。

　　※※※

　　貝爾步上郡公所後門階梯，穿過走廊走進辦公室。他把椅子轉正，坐在上頭，雙眼直視電話。來吧。他說。我就在這裡。

　　電話響起，他伸手拿起話筒。我是貝爾警長。他說。

　　他聽著對方說話，然後點點頭。

　　道尼太太，我相信牠馬上就下來了。你要不要等一會兒再看看？是的，女士。

　　他脫下帽子，隨手放在桌面，閉上雙眼揉著鼻梁。是的，女士。對，女士。

　　道尼太太，我很少看到有貓死在樹上，要是你就這麼放著不管，我想牠應該沒多久就會下來了吧。你要不要待會兒再打給我看看，好嗎？

　　他掛上話筒，就這麼坐在椅子上，直盯著電話瞧。都是因為錢，他說。要是你不缺錢的話，就不必聽人家跟你講什麼貓跑到樹上的事了。

　　嗯，其實也說不一定啦。

　　無線電響起，他拿起通話器，按下發話鍵，腳蹺到桌上。我是貝爾。他說。

　　他聽著對方說話，接著腳縮回來，全身坐直。

　　先拔掉車鑰匙，檢查一下後車廂。沒關係，我這就過去。

　　他的手指不停敲打桌面。

　　好吧。讓警示燈開著，我五十分鐘後就到。對了，托貝特，記得把後車廂關上。

　　☆

　　他與溫德爾警員把車開到路肩，停在另一輛警車前方，一同步出車外。托貝特也跟著下車，在車門前靜候兩人過來。警長朝他點頭示意，沿著車道邊緣研究輪胎胎痕。我猜你應該檢查過這裡了吧。他說。

　　是的，長官。

　　好吧，讓我們來瞧瞧屍體吧。

　　托貝特打開後車廂，站在原地望著裡頭的屍體。那人滿臉血污，就連襯衫前襟也遍是血漬，部分已然凝結。貝爾彎下腰，伸手進後車廂從那人襯衫口袋取出一張紙，攤開一瞧。那是張德州聯軌市的加油站收據，同樣沾滿血跡。嗯，他說。看來這裡就是比爾．華瑞克的人生終點了。

　　我還沒檢查他有沒有帶皮夾。

　　沒關係，反正他也沒帶，他變成現在這樣只是因為不走運罷了。

　　警長仔細檢視屍體前額彈孔。看來像是用點四五手槍幹的好事，傷口平整，用的可能是沖孔型子彈②。

　　注②wadcutter：圓柱形平頭子彈，由於可以產生清楚的圓形彈孔，是以大多在射擊比賽中使用。

　　什麼是沖孔型子彈？

　　射擊比賽用的那種。你拔下車鑰匙了？

　　是的，長官。

　　貝爾關上後車廂，環顧四周。州際公路上的卡車司機看到他們全刻意放慢車速。我之前已經跟萊默講好，說差不多三天左右就把車子還他；我也打給奧斯汀那邊了，他們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來這兒載屍體。我們可沒多餘的警車載回去，我想也不需要動用直升機吧。你把萊默這輛車開回索羅拉郡，一到那邊就打給我或溫德爾，我們去載你回來。你身上有錢嗎？

　　有，長官。

　　就跟平常一樣，先記錄一下屍體狀況吧。

　　好的，長官。

　　白人男性，約莫四十歲，中等身材。

　　華瑞克要怎麼寫？

　　甭想了，就當作我們不知道他的名字就行了。

　　是的，長官。

　　他應該有家人吧。

　　是啊。呃，警長？

　　嗯？

　　犯人那邊該怎麼寫？

　　不必寫。趁你還沒忘記，先把車鑰匙給溫德爾好了。

　　車鑰匙還插在警車上。

　　鑰匙可不能留在車上。

　　是的，長官。

　　這兩天我應該還遇得到你吧。

　　是的，長官。

　　我真希望那狗雜種已經逃到加州去了。

　　是啊，長官。我了解你的感覺。

　　但我覺得他一定還在附近。

　　對，長官。我也這麼想。

　　溫德爾，準備好了嗎？

　　溫德爾彎下腰，朝地上唾了一口。好了，長官。他說，轉頭望向托貝特。要是有人看了後車廂，問你怎麼回事，你就說什麼都不知道；就說一定是別人趁你喝咖啡的時候把屍體塞進車子裡的，知道了吧？

　　托貝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到時候你跟警長會闖進死牢裡把我救出來嗎？

　　要是我們沒辦法救你出來，也會想辦法進去裡頭陪你的。

　　你們別拿死人開玩笑。貝爾說。

　　溫德爾點點頭。是的，警長。你說的對，說不定哪天換我躺在那兒。

　　貝爾坐上車，往九十號公路德萊登郡方向出口駛去，途中看見一具橫在路中間的老鷹屍體，羽毛仍隨風微微飄動。他停在路旁，下車往回走了一段距離，蹲在路上望著那隻老鷹。他拉起老鷹一邊翅膀，又讓其落回原處。冰冷無生氣的黃色眼珠映射出湛藍天空。

　　是隻紅尾隼。他拎著老鷹單邊翅膀，跨過路旁排水溝，把屍體置於草地上。這種鳥總是盤據在電線桿頂端，監視路面動靜，公路上一來一往風吹草動都不錯過。一看到獵物，便逆光接近，絕不暴露自身形跡。要不是過於專注在獵物身上，絕不會慘死在車輪之下。

　　貝爾佇立原地，整片沙漠盡收眼簾，一切如此寂靜，僅有風吹過電線時傳來的微弱低鳴。豬草沿路邊生長，鐵線草與尤伯球③遍布，旱河道裡碎石散落，依稀可見蜥蜴的行跡。初升的朝陽自東邊發散日光，岩山的陰影投射在平地上，如同拉起一片防雨簾布，使整片區域彷彿被煤灰所鋪埋。沉默的上帝造就了這一處鹽晶與灰燼之地。他走回警車停靠處，開車駛離。

　　注③wiregrass及sacahuista均為沙漠植物。

　　他停在索羅拉郡的警長辦公室前，見到黃色警用封鎖帶把停車場團團圍起，一小群人聚集於郡公所前。他下了車，直接穿越馬路。

　　警長，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貝爾說。我才剛到而已。

　　他彎腰繞過封鎖帶，挺身朝前走去。他在門口輕輕敲門，萊默朝他的方向擡起頭來。進來吧，艾德湯姆。快進來，我們遇上大麻煩了。

　　兩人一同走至郡公所草皮上，幾個人在他們身後亦步亦趨。

　　你們全走開。萊默說。我和警長要談點事情。

　　他看來面容憔悴，先是朝貝爾望上一眼，隨即低頭凝視地面，搖了搖頭，視線移至遠方。我還小的時候，在這裡玩過矇著眼拿刀在手指間刺來刺去的遊戲──可是現在，我甚至搞不清楚年輕人到底在想些什麼。艾德湯姆，幹下這案子的肯定是個該死的瘋子。

　　你說的對。

　　你接下來有什麼事嗎？

　　也沒啥事啦。

　　萊默凝望遠方，以袖子擦拭雙眼。我告訴你，要是那狗雜種被我逮到，我肯定讓他連上法庭的機會都沒有，保證說到做到。

　　嗯，那我們得先逮著他才行。

　　那孩子已經結婚了。

　　這我倒不知道。

　　他才二十三歲，標準的好孩子，竟然就這麼死了。現在我還得跑去他家，在他老婆還沒從收音機上聽到相關新聞之前，先告知他的死訊。

　　這是份苦差，真的。

　　我想我也該辭掉這份差事了，艾德湯姆。

　　你要我陪你一起過去嗎？

　　不用了，不過還是謝啦。我得走了。

　　好吧。

　　我老是有種感覺，這案子肯定是我們從來沒遇過的類型。

　　我也這麼覺得。晚上我再打電話給你。

　　謝啦。

　　他看著萊默穿越草地，登上臺階走進辦公室。希望你別就這麼辭職，他說。這種時候，我們一個人也少不得。

　　☆

　　巴士在凌晨一點二十分停靠於咖啡店門口，車上僅有三名乘客。

　　山德森到了。司機說。

　　摩斯往前頭走，注意到司機經由後視鏡望著他。不好意思，他說。你可以讓我在沙漠艾瑞拖車社區那邊下車嗎？我有條腿行動不太方便，雖然我家是在鎮上沒錯，偏偏沒人能到車站接我。

　　司機關上車門。好啊，他說。沒問題。

　　摩斯進門時，她立即從沙發站起，朝摩斯奔去，雙手環抱住他的頸子。我還以為你死了。她說。

　　呃，既然我還沒死，那就少肉麻了吧。

　　我才不管呢。

　　可以去幫我弄點培根和蛋嗎？我趁這段時間先去洗個澡。

　　讓我看看你頭上的傷口，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的卡車呢？

　　我得先洗個澡。去幫我弄點吃的吧，我的胃可能都在懷疑我的喉嚨是不是被堵起來了。

　　他從浴室裡走出來時，身上僅著一條短褲。摩斯在小餐桌前坐下後，她第一句話問的便是：你手臂怎麼了？

　　你炒了幾顆蛋？

　　四顆。

　　還有吐司嗎？

　　還有兩片，我這就去拿。羅倫，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想聽真話還假話？

　　真話。

　　他喝了一口咖啡，在炒蛋上撒了點鹽。

　　你不打算告訴我，對嗎？

　　沒錯。

　　你的腿怎麼了？

　　無緣無故就骨折了。

　　她幫摩斯在烤吐司上抹好奶油，放在盤子上，在他對面坐下。我最喜歡在晚上吃早餐。摩斯說。感覺就像回到以前單身的時候。

　　羅倫，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讓我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吧，卡拉金。你現在就去收拾一下，在黎明前拖著行李離開這裡。把該帶的東西都帶一帶，否則以後就沒機會回來拿了。第一班巴士在早上七點十五分發車，我要你去奧德薩市，然後在那裡乖乖等我的消息。

　　她靠在椅背上望著摩斯。你要我去奧德薩？

　　答對了。

　　你在開玩笑吧？

　　我？當然不是。我現在可沒心情開玩笑。我們還有什麼罐頭嗎？

　　她站起身，從冰箱取出罐頭放在桌上，接著又坐了下來。摩斯打開罐頭，挖了些放在吐司上，以餐刀抹平。

　　你帶回來的皮箱裡到底裝了什麼？

　　我之前不就跟你說過了？

　　你說裡面裝滿了錢。

　　嗯，那我沒說錯。

　　你把皮箱放在哪裡？

　　後面房間的床底下。

　　床底下？

　　沒錯，這位太太。

　　我可以去看一下嗎？

　　你是個自由的白人，又已經二十一歲了，我想應該做什麼都行吧。

　　我又不是二十一歲。

　　好吧，你愛幾歲就幾歲。

　　所以你要我搭巴士去奧德薩。

　　是這樣沒錯。

　　我該怎麼跟嬷嬷說才好？

　　嗯，就先敲門看看，然後大喊：嬤嬤，我回來了。

　　你的卡車跑哪兒去了？

　　去找別的女人了，沒有什麼承諾是永遠的。

　　那我們要怎麼在一大早趕到車站那裡？

　　打電話叫羅莎載我們過去，反正她也沒事幹。

　　羅倫，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我在史托克頓堡搶了間銀行。

　　你知道嗎？你真是吹牛不打草稿。

　　既然你不相信我，幹麼還問那麼多？去後面把行李收拾一下吧，只剩四個鐘頭左右天就亮了。

　　讓我看看你的手。

　　你不是正在看？

　　我幫你抹點藥。

　　呃，我怎麼都不知道櫃子裡有專治霰彈槍槍傷用的藥膏？好了，少嘮叨了你，我想快點把飯吃完。

　　這是被槍打的？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叫你快去準備準備，快去吧。

　　☆

　　他越過位於雪佛瑞北方的佩口河，沿著三四九號公路往南，抵達雪佛瑞時，天色已然近暗，黃昏把位於公路南方的自營加油站染得一片血紅。他向店老闆換了零錢，講完電話後，出去把油加滿，又走回店內付費。

　　過來的路上下了雨嗎？老闆問。

　　你以為我是從哪兒來的？

　　你看起來像是從達拉斯來的。

　　齊哥從櫃檯上拿起找回的零錢。我從哪裡來的關你什麼事，老兄？

　　我沒別的意思。

　　你沒別的意思？

　　只是想閒聊一下，打發打發時間而已。

　　所以你都靠吹牛來打發時間？

　　呃，這位先生，我在這裡跟你說聲抱歉，要是你不接受我的道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多少錢？

　　什麼？

　　我說這些賣多少？

　　六毛九。

　　齊哥攤開一張一元紙鈔，置於櫃檯上頭。老闆打開收銀機，取出找零，猶如莊家堆籌碼一般堆在齊哥面前，齊哥視線一直沒離開過他。老闆頭轉向一旁，乾咳幾聲，齊哥則以牙齒撕開腰果包裝袋，在手掌上倒出三顆，站在櫃檯前吃將起來。

　　你還要買點什麼嗎？

　　我不知道，你說呢？

　　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有嗎？

　　看起來是有。

　　你這是在問我？那你真的做錯什麼了嗎？

　　老闆轉過頭去，摀住嘴又乾咳幾聲。他看了一眼齊哥，接著轉頭望向窗外，盯著商店外的加油機與停在一旁的車子。齊哥又吃了幾粒腰果。

　　還要買點什麼？

　　你剛才已經問過我了。

　　呃，我們差不多要打烊了。

　　差不多要打烊了？

　　是的，先生。

　　你都幾點打烊？

　　現在，我們現在就要打烊了。

　　現在可不是什麼準確的時間，你都幾點打烊？

　　通常都是快天黑的時候，現在已經差不多了。

　　齊哥站在原地不動，緩緩咀嚼腰果。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對吧？

　　啊？

　　我說，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我在講打烊的事，剛剛不就是在講這個嗎？

　　你都幾點上床睡覺？

　　什麼？

　　你聾了嗎？我問你都幾點上床睡覺？

　　呃，我想是九點半吧，通常都是九點半左右。

　　齊哥又倒了些腰果在掌心裡。那我到時候再過來一趟。

　　那時候我們已經打烊了。

　　那很好啊。

　　可是我們都打烊了，你還過來幹麼？

　　你剛才說過了。

　　呃，總之那時候我們就關門了。

　　你就住在這間店後面的那棟房子裡？

　　對。

　　從小到大都住在這兒？

　　老闆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那本來是我岳父的房子。

　　是你老婆的嫁妝？

　　我們在天普市住了好幾年，在那裡成家立業，搬到這裡來是四年前的事了。

　　是你老婆的嫁妝嗎？

　　你想這麼說的話也行。

　　又不是我說了算，本來就是這樣。

　　呃，我現在該打烊了。

　　齊哥把最後一些腰果倒進掌心，將塑膠袋揉成一團放在櫃檯上。他挺直身子，站姿看來有些古怪，嘴中依舊嚼個不停。

　　你跟人家賭銅板最多輸過多少？

　　什麼？

　　我說，你跟人家賭銅板最多輸過多少？

　　賭銅板？

　　賭銅板。

　　我不知道，很少有人拿銅板來賭，通常都是拿來決定什麼事該不該做的。

　　那你用擲銅板的方式來決定過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我不記得了。

　　齊哥自口袋中取出一枚兩毛五硬幣，以手指一彈，彈到超過頭部的高度，硬幣於螢光燈的蒼白光芒下不停翻轉。他一把抓住硬幣，以手壓在前臂，遮得好好的。猜吧。他說。

　　猜？

　　沒錯。

　　為什麼要猜？

　　猜就是了。

　　可是，我得知道我們是在賭什麼才行啊。

　　知道了又能改變什麼嗎？

　　這是老闆首次與齊哥四目相對，齊哥的眼珠一片湛藍，光芒閃爍，令人難以看透，恍若水沾濕的寶石。你非猜不可。他說。我不能代替你猜，這麼做不公平，也說不過去，猜吧。

　　我又沒下注。

　　你有，你把整個人生都押上去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你知道這枚硬幣是哪一年鑄造的嗎？

　　不知道。

　　是一九五八年。這枚硬幣流浪了二十二年，就是為了來到這裡，而現在它總算抵達了。正好我也在這，於是我就像這樣用手遮住它，讓你不知道是人頭還是字。你非猜不可，猜吧。

　　可是我又不知道贏了能得到什麼。

　　你可以得到任何東西。齊哥說。任何東西。

　　實在是沒啥道理啊，這位先生。

　　快猜。

　　人頭朝上。

　　齊哥手移開，微微轉動手腕，好使老闆看見。幹得好。他說。

　　他拿起硬幣，放在櫃檯上推向老閱。

　　我要這枚硬幣幹麼？

　　拿就對了。這可是你的幸運硬幣。

　　可是我不需要啊。

　　你當然需要。拿去吧。

　　老閱拿起那枚硬幣。我現在得打烊了，他說。

　　別放進口袋裡。

　　啊？

　　我說別把硬幣放進口袋裡。

　　那我要放在哪兒？

　　別放在口袋裡，你會分不出哪一個才是你的幸運硬幣。

　　好吧。

　　每樣東西都有它的用處。齊哥說。就算是你從來沒留意過的小東西也一樣。這枚硬幣經過了無數人的手，一直都沒人留意，然後有一天，這枚硬幣到了你手裡，從此之後什麼事都不同了。當然，或許你會說只不過是枚硬幣罷了。但這偏偏就是最好的例子，我敢說這裡沒有任何東西比這枚硬幣還特別。這枚硬幣到底可以拿來幹麼？這就是問題的重點。它可以幫你決定今天這件事的結果，就像把一件原本已成定局的事扭轉過來，改變你的命運。怎麼可能？沒錯，這只是一枚硬幣，但它就是可以。千真萬確，不是嗎？

　　齊哥拿起櫃檯上的找零放進口袋，轉身走出店外。老闆看著他步出大門，坐進車內，啟動引擎後，自鋪滿碎石的停車處駛上高速公路，朝南方揚長而去，由頭到尾都沒打開大燈。老闆把那枚硬幣放在櫃檯上，雙手撐著檯面，身子朝前傾斜，就這麼低著頭，一直凝視著它。

　　☆

　　他約莫在八點鐘左右抵達德萊登郡，停在康多拉飼料店前的十字路口，引擎未有熄火，大燈也仍是沒開。接著，他打開大燈，駛上九十號公路，朝東方前進。

　　路旁有白色路標，當他朝路標望去，卻發現那看來像是標示了距離的路標不見任何數字，僅有箭頭而已。他記下車內里程表的總里程數，朝前又開一哩，隨即放慢車速，駛離高速公路。又開了一段路後，他關上大燈，讓引擎維持啟動，下車打開農莊小路的柵門，車輛駛過後才下車回頭關門，站在原地觀察四周動靜，最後回到車內，順著地上的卡車胎痕繼續前行。

　　他一路沿著柵欄往南駛去，福特汽車在崎嶇不平的路上顛簸前行，路旁柵欄老舊殘破，僅以三條鐵絲使灌木樁連成一片。又繼續開了一哩後，他轉進碎石地，一輛道奇漫步者汽車停在那裡，車頭正朝著他的方向。他放慢車速，駛至那輛漫步者旁，把車熄火。

　　那輛漫步者的車窗顏色極深，自外頭窺視僅能見到一片濃黑。齊哥打開車門下車，一名男子隨即從道奇車後座下來，繞至前座坐下，並調整座椅往後斜去。齊哥繞過自己的車，坐進道奇，把車門關上。走吧。他說。

　　你跟他談過了嗎？司機問。

　　沒有。

　　所以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對。走吧。

　　車子駛進籠罩於黝暗黑夜的沙漠裡。

　　你打算什麼時候才告訴他？司機又問。

　　等我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就會告訴他。

　　他們駛至摩斯的卡車前。齊哥身子前傾，仔細打量卡車。

　　這就是他的卡車？

　　就是這輛沒錯。車牌已經被人拔掉了。

　　在這裡停車。你有螺絲起子嗎？

　　在前面的置物抽屜裡。

　　齊哥拿著螺絲起子下車，走至卡車旁打開車門，取下釘在車門內側的鋁製車身號碼辨別牌放進口袋，旋即回到車內，放回螺絲起子。是誰刺破輪胎？他說。

　　不是我們就對了。

　　齊哥點點頭。走吧。他說。

　　他們在離那幾輛卡車一小段距離之處停車，步行接近，然後停下腳步一同朝那裡望去。齊哥站在原地好一段時間，平原上寒意刺骨，他沒穿外套，但看來一點也不畏寒。另外兩人就這麼站著等他有所行動。他點亮手電筒，走近卡車，望向那些屍體。其餘兩人跟在身後，與他始終保持些許距離。

　　這是誰的狗？齊哥問。

　　我們也不知道。

　　他站在那輛野馬外頭，朝那具往前俯倒在方向盤上的屍體瞥了一眼，隨即以手電筒照向座位後方的貨斗。

　　接收器在哪兒？他問。

　　就在卡車上，你要拿走嗎？

　　上面有任何反應嗎？

　　沒有。

　　完全沒有？

　　半聲都沒響過。

　　齊哥上下打量屍體，接著以手電筒照亮，全身靠將過去。

　　這傢伙都熟透了。其中一人說。

　　齊哥沒有回答，僅是轉身離開卡車，就這麼望著月光下這片平原，一切如死般冥寂。那輛野馬裡的屍體腐爛得不成人形，根本不像僅死了三日而已。他自長褲腰帶間拔出槍來，轉身迅速朝兩人頭部各開一槍，旋即把槍插回腰間。第二個人原本想朝首先倒下的人望去，但他才一轉頭，便身子一軟，隨之倒下。齊哥走至他們兩人中間，彎下腰來，扯下第二個人的手槍吊帶，取走上頭的九釐米葛拉克手槍，並走回停車處，上車後發動引擎，倒轉車頭，一路沿著火山口地形朝高速公路駛去。

3

　　我不知道科技發展帶來的新工具究竟對執法工作有多少幫助，那些工具能為我們所用，自然也能為歹徒所用。總之，時光難以倒轉，我們也不見得樂於回到從前。早前我們用的可是舊型的摩托羅拉雙向無線電，不像近幾年，早就改用高頻無線電了。不過，我想有些事還是不會改變，有些常識也是，所以我總會告訴我的副警長：有時只要跟著眼前的線索走就行了。我還是喜歡舊型的柯爾特點四四─四〇手槍，要是連這玩意兒都無法阻止眼前的歹徒，那你最好趕緊拔腿就跑。我也喜歡舊型的溫徹斯特標準九七型步槍，尤其是擊鐵的設計，總之就是不喜歡那種開火前還得注意保險栓開了沒的槍枝。當然啦，也有些事是愈來愈差勁的。我這輛巡邏車已經開了七年，用的還是四五四型引擎，現在恐怕已經找不到這種引擎了。有一回，我換了個新引擎，結果連個胖子都追不上。我總是告訴別人，我想要盡量堅持用自己用慣的東西，這麼做不一定正確，但也不一定大錯特錯。

　　還有件事我也搞不清楚，不過大家總是愛來問我。那又不是我規定的，更甭提我壓根不想再來一次。我指的是去當死刑見證人這檔子事。那些真正該判死刑的傢伙往往逍遙法外，這點我可是深信不疑。人們總是不知道該穿什麼衣服去才好，有些人會穿著一身黑，我想應該是正確的選擇吧；有些人卻隨便套了件襯衫就去，老是讓我覺得不太舒服。不過，我也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這麼覺得就是了。

　　但說真的，其他人似乎都很清楚該怎麼做才好，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我知道沒多少人有這類經驗。執刑完畢，死刑犯垂下了頭，毒氣室的簾子拉上，見證人只是起身魚貫走了出去，彷彿做完禮拜離開教堂一樣，頂多表情有些不自然。這種事的確很奇怪。我得說那八成是我這輩子最古怪的一天。

　　不少人老是不相信我說的話，就算他們在死牢裡工作也一樣。你一定很驚訝，畢竟他們或多或少看著某個傢伙一關就是好幾年，等到某天卻輪到自己拉著那傢伙走上通往地獄的路，把他推進死亡的深淵裡。對，那個人可能還會跟你閒聊幾句。我可不在乎他是誰。有些死刑犯的腦袋似乎也不怎麼靈光。皮克特牧師告訴我，他有一次去牢裡聽死刑犯告解，陪對方吃最後一餐，還幫忙帶了飯後甜點。到了行刑時刻，牧師問他為什麼不吃甜點，那傢伙竟然說要留著等回牢房時再吃。我聽了還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皮克特也是。

　　我從來沒殺過任何人，說真的，還挺慶幸的。以前啊，有些警長甚至連槍也不帶，聽起來難以置信，但千真萬確。吉姆．史卡伯就是這樣，我說的是年輕的那一位。賈斯頓．柏金斯也不帶槍。待在科曼奇郡的時候，我總是很喜歡聽那些往事，一有機會就從不錯過，不禁覺得以前警民的關係確實比現在好得多。貝斯托郡的尼格．霍斯金警長不但知道郡上每一個人的電話號碼，還全部記在腦袋瓜裡。

　　這年頭，濫用職權的狀況所在多有，真是令人費解。然而德州法律並未明文規定警長的權限，一條都沒有，就連郡法裡也找不到。握有如上帝一般的權力，卻沒有相當的法條來約束，正常嗎？要我說，簡直反常到了極點。那麼，怎麼還行得通？可惜，的確行得通。奉公守法的老百姓用不著人管；至於壞蛋嘛，你想管也管不了──或許總有什麼法子管吧，但我還真沒聽過。

　　※※※

　　巴士於八點四十五分抵達史托克頓堡。摩斯站了起來，自頭頂行李架取下背包，提起座椅上的皮箱，低頭望著她。

　　千萬別把那東西帶上飛機，她說。否則會害你被關進監獄裡的。

　　我媽可沒教出那麼無知的孩子。

　　不管你到了哪裡去，記得一定要打電話給我。

　　我過幾天就打給你。

　　那就好。

　　你自己小心點。

　　羅倫，我有不好的預感。

　　嗯，我倒是有個不錯的預感，所以應該算扯平了吧。

　　希望如此。

　　我只能用公共電話打給你喔。

　　我知道。記得打給我就好。

　　我會的，你就別擔心了。

　　羅倫？

　　怎麼了？

　　沒事。

　　到底怎麼了？

　　沒事，我只是想再叫叫你的名字而已。

　　你自己小心點。

　　羅倫？

　　又怎麼了？

　　別傷害任何人，你聽見了嗎？

　　他站在原地，把背包掛到肩上。我可沒辦法保證。他說。否則受傷的恐怕會是我。

　　☆

　　貝爾才正要把第一口晚餐放進嘴裡，電話便響了起來。他放下叉子，同時妻子已把椅子挪開。但他趕緊用餐巾抹了抹嘴，站起身來。我來接。他說。

　　好吧。

　　他們怎麼老在吃飯的時候打來？我們從來沒這麼晚吃飯不是嗎？

　　別抱怨了。她說。

　　他拿起話筒。貝爾警長。他說。

　　他聽了好一會兒後才開口。我吃完晚餐就過去，大概四十分鐘後和你碰面，記得打開警示燈。

　　他掛上話筒，回到餐桌前坐下，餐巾擱回大腿上，拿起叉子。有人打電話來通報有輛車子著火了。他說。就在洛澤峽谷那裡。

　　你要怎麼處理？

　　他搖了搖頭。

　　他繼續把晚餐吃完，剩下的咖啡則一飲而盡。跟我一起去吧。他說。

　　那我先去穿件外套。

　　他們穿過柵門，停在溫德爾的警車後方。溫德爾朝他們走來，貝爾搖下車窗。

　　那輛車差不多離這裡有半哩遠，溫德爾說。跟著我開就行了。

　　我從這裡就看得見。

　　是啊，長官。一個鐘頭前看得更清楚，打電話的那個人說從馬路上就看見了。

　　兩輛車又往裡邊開，接著他們同時下車，站在原地望著那輛燃燒的汽車，熱氣襲面而來。貝爾繞到另一頭打開車門，牽起妻子的手。她下了車，雙手環抱胸前。另一輛卡車就停在不遠處，兩個男人站在那裡，暗紅色的火光在他們身上搖曳閃爍。他們朝警長點頭示意，打了聲招呼。

　　我們應該帶些什麼來烤。她說。

　　是啊，都能烤棉花糖了。

　　我真沒料到車子竟然燒成這副德性。

　　沒錯，的確很難想像。你還看見了什麼嗎？

　　沒有，長官。只有火光而已。

　　沒漏掉什麼人或什麼東西吧？

　　沒有，長官。

　　溫德爾，你說這輛車看起來像不像七七年的福特汽車？

　　有可能。

　　我說一定是。

　　應該是公路上被殺的那傢伙的車吧？

　　是吧，車牌是達拉斯的。

　　他今天還真不走運，對吧，警長。

　　的確如此。

　　你猜兇手為什麼放火燒掉這輛車？

　　不知道。

　　溫德爾轉過身去，朝地上啐了一口。那個老傢伙從達拉斯出發的時候，肯定沒料到落得這種下場，對吧？

　　貝爾搖搖頭。是啊。他說。我猜他根本想也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

　　☆

　　隔天早上他踏進辦公室，電話正不停作響，托貝特還沒回來，直到九點半才打電話來。貝爾找溫德爾去載托貝特回來，接著腳蹺在桌面上，盯著自己的靴子看，一會兒後，才又拿起無線電呼叫溫德爾。

　　你到哪裡了？

　　才剛過山德森峽谷而已。

　　先回來一趟好了。

　　沒問題。托貝特怎麼辦？

　　打給他，叫他乖乖待在那裡，我下午過去接他。

　　是的，長官。

　　你先到我家去，找羅莉塔拿卡車鑰匙，把載馬的拖車勾在卡車後頭，幫我和羅莉塔的馬裝上馬鞍，牽到拖車裡，我大概一小時後和你在那裡碰面。

　　是的，長官。

　　他關上通話鍵，站起身來，走進裡頭巡視拘留室。

　　☆

　　他們駛過柵門，接著下車把柵門關上，沿著柵欄往前開了一百呎左右才停下。溫德爾拔起拖車車門上的插銷，從裡頭牽出馬來。貝爾拉著妻子那匹馬的韁繩。你騎溫斯頓。他說。

　　你確定？

　　喔，我確定得很，要是羅莉塔的馬有什麼萬一，我敢說你絕對不希望自己是那個騎在馬上的王八蛋。

　　他拿一把槓桿式步槍遞給溫德爾，自己也拿一把，旋即跨上馬鞍，帽簷往下一壓。走吧？他說。

　　兩人騎馬並行。雖然咱們的車已經壓過這些胎痕了，但還是認得出來是什麼玩意兒。貝爾說。他們用的肯定是加大型越野輪胎。

　　兩人抵達災後現場，那輛車已成了一堆黑色廢鐵。

　　車牌的事你還真沒說錯。溫德爾說。

　　輪胎那件事我就猜錯了。

　　怎麼說？

　　我還以為這輛車的輪胎還在燒呢。

　　那輛車的輪胎全成了焦油，彷彿停在四個水窪裡，輪框上纏繞一團燒成焦黑的電線。騎在馬上，貝爾來回指著那片區域。這些胎痕有的是白天留下的，不全是夜裡壓上的。他們肯定沒開燈。看到這些彎彎曲曲的胎痕了嗎？他們一定是什麼也看不清楚，你瞧，連那邊石頭上也殘留車子的烤漆痕跡。

　　他在一塊沙地上的胎痕處停下，下馬後往前走去，隨即走回原處，朝南眺望。裝了同一型輪胎的車子在這一帶進進出出，幾乎是同時來回，胎痕很清楚，他們都路過這裡，在這裡各自留下至少兩道以上的胎痕，我敢保證一定是這樣沒錯。

　　溫德爾騎在馬上，雙手穿過馬鞍鞍橋上的韁繩，彎腰唾了口乾沫，與警長一同凝視南方。你覺得我們在那兒會見到什麼？

　　我不知道。貝爾踏在馬鐙上，輕鬆跨上馬鞍，讓馬往前走去。我不知道。他又重複一次。我可不怎麼期待。

　　兩人來到摩斯的卡車旁邊。警長勒住馬，仔細觀察卡車，接著又緩緩繞車一圈。車門全開著。

　　有人把車門上的識別牌拔走了。他說。

　　車子骨架上也查得到號碼。

　　說的對，我想他們可不是要讓人認不出這輛車才拔走的。

　　我認得這輛卡車。

　　我也是。

　　溫德爾俯身輕拍馬頸。車主是那個叫摩斯的傢伙。

　　對。

　　貝爾騎馬繞到卡車後方，讓馬頭正對南方，朝溫德爾望去。你知道他住在哪裡嗎？

　　不知道，長官。

　　我記得他已經結婚了。

　　我想應該是吧。

　　警長看著那輛卡車。我只是覺得有點不對勁，要是他失蹤了二、三天，怎麼沒半個人提起這件事？

　　的確很怪。

　　警長朝下方的火山口地形望去。我想我們這回遇到真正麻煩的案子了。

　　說的對，警長。

　　你覺得那傢伙是毒販嗎？

　　我不知道，應該不是吧。

　　我也這麼覺得。咱們下去瞧瞧吧，看看是不是還有什麼線索。

　　他們朝火山口騎了下去，手持溫徹斯特步槍直立面前，靠在馬鞍的鞍橋上。我還真希望那傢伙沒死在這裡。貝爾說。我見過他一、二次，看起來人還不錯，老婆也挺標緻的。

　　他們繞過地上幾具屍體後停下，接著一同下馬，放開韁繩，馬匹惶恐不安地在原地踱了幾步。

　　幫我把馬牽遠一點。貝爾說。牠們可不需要看到這種場面。

　　是的，長官。

　　溫德爾回來時，貝爾遞給他兩個從屍體上找到的皮夾，接著轉頭望向那幾輛卡車。

　　這兩人不像其他的死了那麼久。他說。

　　他們打哪兒來的？

　　達拉斯。

　　他撿起一把手槍，遞給溫德爾後隨即蹲下，以步槍抵住地面撐著身體。這兩個人是被黑道處決的手法給幹掉的。他說。我敢保證，下手的一定是他們自己人，這個老傢伙甚至還沒來得及打開手槍的保險栓呢。兩個都是被人從雙眼間一槍解決的。

　　另一具屍體身上沒槍嗎？

　　要不是兇手拿走了，就是他本來就沒帶槍吧。

　　碰上槍戰這檔子事，沒帶槍還真糟糕。

　　簡直糟透了。

　　他們走在卡車之間。這些天殺的王八蛋可真是死得慘不忍睹。溫德爾說。

　　貝爾朝他瞥了一眼。

　　好啦。溫德爾說。我猜你八成希望我對死者尊敬一點吧。

　　我頂多說他們可能運氣不好。

　　他們可是墨西哥毒販耶。

　　以前是，現在可不是了。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不管他們以前是不是毒販，現在都已經死了。

　　這可說不準。

　　警長從那輛野馬的前座探身朝後方望去。他舔濕手指，在地毯上輕壓一下，然後就著光線檢視手指。卡車上載的全是常見的棕色墨西哥毒品。

　　很久沒看到這玩意了，不是嗎？

　　很久了。

　　溫德爾蹲下仔細觀察車門下方。有些好像撒到地上了，可能有人在這裡割開其中一包，瞧瞧裡頭到底裝了什麼吧。

　　或許是交易前的驗貨吧。

　　可不是什麼交易，不然他們就不會拿槍互相掃射了。

　　貝爾點點頭，沒回答。

　　搞不好買方連錢都沒帶。

　　可能喔。

　　你不這麼認為？

　　貝爾想了一會兒。不。我不這麼想。

　　所以這裡總共發生了兩起案子。

　　沒錯。貝爾說。至少兩起。

　　他站直身子，把座椅推回原處。連這個善良公民也遭人在雙眼之間開了一槍。

　　嗯。

　　他們繞至卡車另一頭，貝爾指著其中一塊地方。

　　那裡有把機關槍，顯然有人逃到那裡去了。

　　我敢說一定是這樣沒錯。你覺得司機跑那兒去了？

　　可能就是草地那兒其中一具屍體吧。

　　貝爾取出手帕掩住口鼻，伸手自地上揀起黃銅色彈殼，檢視底部刻印的號碼。

　　是哪種子彈？

　　九釐米的，還有兩個點四五口徑的彈殼。

　　他把彈殼丟在地上，後退幾步，拿起先前靠置在卡車旁的步槍。顯然有人以霰彈槍朝這輛卡車猛射。

　　你不覺得彈孔有點小嗎？

　　應該不是〇〇號子彈，看起來比較像是四號鹿彈幹的好事。

　　實在不該省這種錢啊。

　　的確。要做得乾淨俐落，非得用〇〇號子彈不可。

　　溫德爾望向火山口遠處。嗯，顯然有人逃離了現場。

　　一定是這樣沒錯。

　　土狼怎麼沒吃掉這些屍體啊？

　　貝爾搖搖頭。我不知道，搞不好牠們不吃墨西哥人吧。

　　躺在那邊的又不是墨西哥人。

　　嗯，這倒是。

　　這場槍戰八成跟越戰一樣慘烈。

　　是啊。警長說。

　　他們走回卡車那兒，貝爾再度揀起幾個彈殼端詳一番，丟回地上後，又拾起一個藍色塑膠填彈器，站起身來，望著這一團混亂。讓我來告訴你吧。他說。

　　說吧。

　　最後活著的那個人肯定沒辦法安然無恙離開，實在說不通。

　　我同意。

　　我看我們還是先過去牽馬，騎到高一點的地方四處看看，說不定還能發現什麼線索。

　　好啊。

　　他們幹麼帶狗來這裡啊？

　　我也想不通。

　　兩人在東北方大約一哩處的岩石群發現那具屍體。貝爾坐在妻子的馬上，沉默不語。

　　你在想什麼啊？警長？

　　警長僅搖了搖頭，下馬朝那具低垂著頭的屍體走去，步槍扛在肩上，跨過屍體，蹲下仔細檢查草地。

　　警長，你看這傢伙也是被自己人處死的嗎？

　　不，我想是自然死亡的。

　　自然死亡？

　　是啊，他是到了這裡才失血而死。

　　他身上連把槍也沒有。

　　沒錯。

　　溫德爾彎腰啐了一口。看來有人比我們還早來過這裡。

　　我敢保證一定是。

　　你覺得就是那個人把錢拿走了？

　　我敢說再也沒有更好的機會了。

　　所以我們還是沒找到那個最後活著的人，對吧？

　　貝爾未有應答，僅是站起身來，眺望整片區域。

　　這裡真是一團糟，你說是吧，警長？

　　只能說，這是必然的結果哪。

　　他們自火山口上方的盡頭處往回騎，坐在馬上俯視摩斯那輛卡車。

　　你說這傢伙跑到哪兒去了？溫德爾問。

　　我也不知道。

　　我想你應該會把他的行蹤列為現在的當務之急吧。

　　警長點頭。是這樣沒錯。

　　他們開車回到城裡，警長吩咐溫德爾把卡車和馬匹載回他家。

　　你記得一定要敲敲廚房的門，跟羅莉塔說聲謝謝。

　　我會的，不管怎麼說，我還得把車鑰匙還她呢。

　　咱們郡上可是從來沒付過她馬匹的租金喔。

　　放心吧。

　　他用無線電呼叫托貝特。我要過去載你了。別到處亂跑。

　　他把車停在萊默的辦公室前，郡公所的草地仍以警用封鎖帶團團圍起。托貝特坐在階梯上，起身朝車子方向走去。

　　你還好吧？貝爾問。

　　是的，長官。

　　萊默警長跑哪兒去了？

　　出外勤去了。

　　他們朝高速公路駛去，貝爾將火山口那裡的狀況告訴副警長，而他僅是不發一語聽著。副警長轉頭望向窗外，一會兒後才開了口。奧斯汀那兒的報告出來了。

　　他們怎麼說？

　　什麼也沒查到。

　　凶器是什麼類型的槍？

　　他們不知道。

　　不知道？

　　沒錯，長官。

　　他們怎麼不知道？子彈又沒穿過去。

　　是啊，長官，這點他們倒是挺確定的。

　　確定？

　　對，長官。

　　他們到底怎麼說的？托貝特？

　　他們說屍體的額頭上有個大口徑的彈孔，傷口差不多有二吋半那麼深，穿過頭骨打進腦額葉裡，但是裡頭卻找不到半顆子彈。

　　確定是槍傷？

　　是的，長官。

　　貝爾開車上州際公路，手指不停敲打方向盤，轉頭望向他的副手。

　　你不覺得完全說不通嗎？

　　我也是這麼告訴他們的，長官。

　　那他們怎麼回答？

　　他們什麼也沒說，只說會把X光片和其他資料全用聯邦快遞送過來，明天早上之前就會送到你辦公室去。

　　兩人在車內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後，托貝特才率先開口。這種案子真是前所未見，你說是吧？警長？

　　沒錯。

　　總共有幾具屍體啦？

　　問的好。我也還沒算過。八個吧。不，加上副警長哈金斯，九個了。

　　托貝特凝望遠方，警車的陰影在公路上拉得一片斜長。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才幹得出這種事？他問。

　　誰知道呢？我通常說這跟我祖父過去處理的案子沒兩樣，只是以前他們偷牛，現在則是走私毒品。但事到如今我也不確定了，就和你一樣，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不是遇過這種類型的罪犯，甚至連該怎麼對付他們也不曉得。要是你把這類型的人殺個精光，搞不好還得另外蓋座新的地獄才容納得下呢。

　　☆

　　齊哥在近午時分抵達沙漠艾瑞拖車社區，車停在摩斯的拖車前，於引擎熄火後下車，走過泥土地，步上階梯，輕輕敲了幾下鋁門，並在稍待片刻後又敲幾下。他轉過身去，背對拖車，觀察眼前狹窄的停車場。周圍全無動靜，連隻狗的影子也沒看見。他轉身面向拖車，以手腕頂住門鎖，震撼槍的汽缸與鋼製活塞再度啟動，一槍打穿門鎖。他開門走進拖車內，反手關門。

　　他掏出副警長的左輪槍，先是檢查廚房，接著倒退走進臥室，打開浴室的門，穿過其間來到客房。客房地板上散落幾件衣服，衣櫥的門也開著。他拉開梳妝臺最上方抽屜，瞥了一眼後關上，把槍插回腰間，輕拉襯衫以遮掩手槍，走回廚房。

　　他打開冰箱，自裡頭拿出一盒牛奶，打開後先嗅了一下，這才啜飲起來。他單手拿著牛奶，站於原地望向窗外，接著又喝幾口，把牛奶放回冰箱，將門關上。

　　他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前方桌子擺著一具保存良好的二十一吋電視，而他便這麼直視自身於死灰螢幕中的倒影。

　　他站起身，從地上拾起郵件，又坐了下來，開始一封封審視，最後把其中三封塞進襯衫口袋，起身步出拖車。

　　他駛至拖車社區辦公室門口，下車走進。有什麼事嗎？辦公室裡的女人問。

　　我要找羅倫．摩斯。

　　她打量齊哥。你有到他的拖車那裡找過嗎？

　　有。

　　嗯，那我想他應該去上班了吧，你要留話給他嗎？

　　他在哪裡工作？

　　先生，我們未經許可，不能把住戶資料亂給別人。

　　齊哥環視以夾板隔成的小辦公室，又把目光移回女人身上。

　　他在哪裡工作？

　　啊？

　　我說，他在哪裡工作？

　　你聽不懂嗎？我不能隨便告訴你。

　　廁所方向傳來沖水聲音，門鎖發出喀嚓一聲。齊哥又瞥那女人一眼，隨即走出辦公室，上了那輛道奇漫步者，將車駛離。

　　他停在一間咖啡店前，從襯衫口袋拿出郵件，撕開信封閱讀內容。那是張電話帳單，通話明細一清二楚，有好幾通打到德里奧和奧德薩。

　　他走進咖啡店換取零錢，以公共電話撥了那支德里奧的號碼，無人接聽，於是又撥另一支奧德薩的號碼。接電話的是個女人，他問羅倫在不在那裡，那女人回答沒有。

　　我在山德森找了他很久，但我想他應該已經離開這裡了。

　　電話那頭的女人先是沉默一會兒才又開口。我也不知道他跑哪兒去了。你哪裡找？

　　齊哥掛上話筒，走至吧檯前坐下，點了一杯咖啡。羅倫來過這裡嗎？他問。

　　☆

　　他把車停在修車廠前，那裡有兩個男人靠牆坐在地上享用午餐。他走進修車廠，櫃檯那裡有另一個男人邊喝咖啡邊聽廣播。你好，有什麼事嗎？

　　我要找羅倫．摩斯。

　　他還沒來。

　　你覺得他幾點才會來？

　　我不知道，他沒打來請假，所以我也跟你一樣沒轍。他微微低頭，彷彿欲以另一角度打量眼前人。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嗎？

　　我猜是沒有。

　　他走至外頭沾滿油漬、殘破不堪的人行道上，望向那兩名背倚建築物的男人。

　　你們知道羅倫跑哪兒去了嗎？

　　那兩人搖了搖頭。齊哥坐進漫步者，朝鎮上方向駛去。

　　☆

　　巴士於下午抵達德里奧，摩斯提著行囊下車，朝計程車招呼站走去，並坐進其中一輛。載我去汽車旅館。他說。

　　司機自後照鏡望著他。特別想去哪一間嗎？

　　沒有，只要夠便宜的就行了。

　　司機把他載到一間「足跡汽車旅館」，他拿著背包與皮箱下車，付了車錢後，走進旅館登記處。裡頭有個女人正在看電視，見到摩斯進門，立即起身走到櫃檯。

　　還有房間嗎？

　　多得很。要住多久？

　　不一定。

　　我們有一週住宿的優惠價。一週租金是三十五元，外加一塊七毛五的稅，總共收三十六元七毛五。

　　三十六元七毛五？

　　對。

　　一週？

　　對，一週。

　　最便宜就是這樣了？

　　嗯，沒有其他優惠了。

　　好吧，那我先住一天再決定。

　　沒問題。

　　他拿著鑰匙走至房前，開門後步入房內，關上房門，行李置於床上。他拉上窗簾，自細縫窺視窄小髒亂的中庭，外頭一片死寂。他拴起門鏈，坐在床邊，打開粗呢袋，從袋中取出機關槍放在床上，伴槍入眠。

　　他在將近黃昏時醒來，躺在床上凝視遍佈髒污的石棉天花板。坐起身，脫下靴襪，檢視腳跟處的繃帶，旋即走進浴室，自鏡中審視自己，又脫去襯衫檢查上臂傷勢，從肩膀至手肘全是一片烏青。他回到房中，在床上坐下，凝視放在一旁的槍。一會兒過後，他爬上廉價木製梳妝臺，以摺疊刀鬆開鎖在通風口護網上的螺絲，每鬆開一個，就把螺絲含在嘴裡以免弄丟，接著取下護網置於梳妝臺上，踮腳朝通風管內望去。

　　他割下一截百葉窗的繩索，一頭綁在皮箱上，打開箱子從中數出一千元，並把鈔票對折放進口袋，關上皮箱後牢牢束緊綑帶。

　　他自衣櫃取下吊衣桿，把上頭的鋼絲衣架全扔在地上，再度站上梳妝臺，把皮箱放進通風管，盡量往深處推去，直至手搆不著為止，又用吊衣桿把皮箱推得更深，直到正好能夠搆到那條繩子的距離才停下。他把佈滿灰塵的護網裝回原處，以螺絲固定後爬下梳妝臺，走進浴室沖了個澡。洗完澡後，他僅著一條內褲躺於床上，以棉被蓋住全身和一旁的機槍，鎖上保險栓後，閉上眼睛沉入夢鄉。

　　醒來時，天已黑了。他起身坐在床沿仔細聆聽，而後走至窗邊微微拉起百葉窗往外窺視。外頭一片漆黑，毫無半點聲響，不見任何動靜。

　　他穿上衣服，把鎖著保險栓的機槍藏於床墊之下，撫平床裙，坐在床邊用電話叫了輛計程車。

　　他多付司機十美金，司機才願意載他過橋到墨西哥的阿庫尼亞城去。他走在街上，瀏覽商店櫥窗。今晚溫暖和煦，狹窄的林蔭步道樹上棲息著美洲黑羽椋鳥，不停呼喚同類。他走進靴子專賣店，看見一堆由鱷魚、鴕鳥、大象皮革製成的外國靴子，但品質與自己腳上這雙賴瑞．馬漢牌的靴子無法比擬，只好至藥房買了鐵盒裝繃帶，坐在公園內包紮雙腳，襪子早已沾滿血跡。他走過轉角，一名計程車司機問他要不要召妓，摩斯僅是舉起手，讓對方得以看見手上婚戒，繼續往前走去。

　　他挑了間鋪著白桌巾、服務生穿著白制服的餐廳，點了杯紅酒與上等牛排，整間餐廳唯有他一名客人。他慢慢啜飲著酒，牛排端上桌後便細嚼慢嚥，一面思索未來的人生。

　　摩斯坐計程車回到汽車旅館，時間剛過晚上十點。他依照計費表上的數字掏出車錢，原本已經要下車了，卻又突然停下，就這麼抓著門把坐著。載我繞到另外一頭去。

　　司機推動排檔桿。你住在幾號房啊？

　　載我繞一圈就對了，我要看看是不是有人找上門來了。

　　車輛緩緩經過摩斯房間，窗簾留了條縫，他很確定並非出於自己之手。別人或許分辨不出，但對他來說可不同。計程車駛過房間。停車場裡都是他出門前就停在那兒的車子。繼續開。他說。

　　司機從後照鏡裡望著他。

　　繼續開。摩斯說。不要停下來。

　　老兄，我可不想惹上什麼麻煩。

　　繼續開就對了。

　　乾脆我們就別吵了，我在這裡放你下來如何？

　　載我去另一間汽車旅館。

　　我在這裡放你下來。

　　摩斯朝前俯身，手中拿著百元美鈔遞向司機。已經來不及了，我這是在幫你，現在就載我到另一間汽車旅館去。

　　司機接過鈔票放進口袋，拐出旅館中庭，開上街去。

　　他在公路旁的華美達連鎖旅社度過一晚。一早，他到旅社餐廳吃了頓早餐，一面讀著報紙，就這麼坐在餐廳裡頭。

　　他們不可能在裡頭一直待到清潔人員進房間打掃。

　　退房的時間是十一點。

　　他們可能已經找到錢，把錢拿走了。

　　除非交易雙方都派了人馬來，就算一邊走了，另一邊的人也可能還留著。一定是這樣沒錯。

　　他想到這裡，總算站起身來，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動手殺人，只是對象不明。

　　他攔了輛計程車回到城裡，走進體育用品店，買了把十二口徑的溫徹斯特氣槍與一盒〇〇號鹿彈，盒內的子彈火力正好與一枚定向散鏢地雷一樣。他把子彈裝進槍中，以手臂夾著槍，走至佩肯街一間五金行內，在那裡買了鋼鋸、銼刀、鉗子、尖嘴鉗、螺絲刀、手電筒、一捲絕緣膠帶等物品。

　　他拿著採買的物品立於人行道上，接著又轉身走回頭。

　　他又回到同一間體育用品店，問同一名店員有沒有鋁製帳篷桿，並解釋自己不買帳篷，僅僅需要帳篷桿。

　　店員看著他。是哪種帳篷用的？你要給我製造商跟型號，我們才有辦法幫你訂購。

　　那你們總有帳篷吧？

　　我們有三種不同款式。

　　哪種的帳篷桿最多？

　　嗯，我想應該是底座有十呎大的大帳篷吧，在裡頭站直身子也沒問題。呃，有些人能啦，總之那個帳篷有六呎高就是了。

　　那就這種。

　　沒問題。

　　店員自儲藏室取出帳篷置於臺面，帳篷以橙色尼龍袋裝著。摩斯把霰彈槍與適才買的那袋工具放在櫃檯上，解開尼龍袋袋口，把帳篷、帳篷桿與繫繩全部抽出。

　　零件都在裡頭了。店員說。

　　多少錢？

　　含稅總共是一百七十九。

　　摩斯把兩張百元美鈔放在櫃檯上。帳篷桿獨立裝在一個袋子裡，於是他把整袋帳篷桿與剛才買的東西放在一起，從店員手中接過找零與收據，隨即拿起霰彈槍和連同帳篷桿在內的工具，道了聲謝後轉頭就走。那帳篷怎麼辦？那名店員在他身後嚷著。

　　回到飯店房間，他把霰彈槍夾在桌面與抽屜間，從彈匣前方開始鋸起槍管，接著又拿銼刀磨平鋸短的槍管切口，以沾濕的毛巾仔細擦拭。完成後，他把毛巾放至一旁，再把槍柄部分鋸成和手槍握把一樣。他坐在床沿，同樣以銼刀磨平槍柄。槍改造成他心中的模樣後，他舉起槍來，先讓槍打上空膛，以拇指壓下擊鐵，轉動槍枝，仔細端詳一番。看起來還不賴。他把槍轉回正面，打開那盒子彈，把光滑的子彈一發接一發放進膛內，嘗試讓子彈上膛。試驗過後，他又把擊鐵調回原位，把膛內子彈全部退出，槍置於膝上。整把槍的長度還不及二呎。

　　他撥了通電話到足跡汽車旅館，叫那女人幫他保留房間，接著把槍枝、子彈與其他工具塞至床墊底下，再度出門。

　　他到沃爾瑪超市買了些衣物，包括一條牛仔褲、幾件衣服與襪子，又買了個尼龍材質小背包，把衣服全部裝進去。下午，他揹著背包，裡頭裝著鋸下的槍管與槍托，走了好一段路到湖邊，以全力將槍管拋遠，讓它沉入水中，接著又把槍托埋在一塊突起的泥板岩下。一群野鹿正穿越荒野某處的灌木叢，摩斯聽見牠們的鼻息聲，甚至看見牠們在一百碼外的山脊上俯視自己。他坐在碎石灘上，空無一物的包包摺好置於膝上，目視夕陽西下，大地逐漸轉為清冷幽藍。一隻鶚鳥在湖面上輕點而過，夜幕隨之低垂。

4

　　我在二十五歲當上了這個郡的警長，很難相信對吧。我爹不是幹這行的，爺爺傑克才是。我跟他在同一時期擔任警長，只不過他在布蘭諾市當差，而我在這裡。我猜他應該對此很自豪吧，至少我就是這樣。當時，我才剛從戰場上回來，身上帶著點錢和政府頒的獎章。當然啦，關於我的事很快就傳開了，只是競選警長的過程還是一樣辛苦得很，不過事情就是如此，至少在過程中，我盡量讓自己別胡亂信口開河。傑克老是說做人不能只圖一時之快；或許就是受到他的影響，讓我總是不太願意去說競選對手的壞話。總之，我還挺樂意向他看齊的。我和太太結婚三十一年了，沒有半個孩子。我們曾經失去一個女兒，但這檔子事就恕我不再提起。後來，我又連任一次，接著就搬到德州丹頓市去住。傑克曾經說過，警長這份差事是全世界最棒的工作，而前警長則是最爛的。或許世事就是如此。我們搬到那裡住了段日子，我也換了工作，當了好一陣子的鐵路探測員。當時我做什麼事都提不太起勁，所以我太太一直考慮是不是要搬回來這裡。她看得出來我很希望搬回這裡，於是咱們就回來了。我得承認自己真是高攀了她──只要有人願意聽我講話，我必定把這件事拿出來說；不過，我也不是老把這點掛在嘴上。總之，我肯定她絕對是我所見過最好的人。

　　人總是以為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但通常並非如此。有些時候，只要夠走運的話，最後也能得到那樣東西。我一直很走運，這輩子都是，否則我現在也就不會在這兒了；當然，我也吃過一些苦。有一天，我看見她從柯爾商店走出來穿越馬路，於是脫帽向她打了聲招呼，換來她一個淺淺的微笑。我想，這就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人總是抱怨有些倒楣事不該發生在自己身上，卻又總是對遇上的好事閉口不提，彷彿那些好事本來就該落在自己身上。我可不記得自己求過上帝，請祂多眷顧我一點，但祂還是這麼做了，不是嗎？

　　※※※

　　星期二清晨，貝爾走進咖啡店，拿著報紙朝他慣坐的角落走去。坐在大桌子那裡的客人均朝他點頭問好。女侍端來一杯咖啡，又回到廚房直接幫他點了份炒蛋。他喝的雖是黑咖啡，卻還是拿起茶匙輕攪幾下。奧斯汀地區報頭版登了張哈金斯的相片，貝爾邊讀邊搖頭。他老婆才二十歲而已。自己幫得上什麼忙嗎？答案是：完全沒有。二十多年來，萊默從未失去任何一名手下，是以必然牢記此事，就此縈繞心頭不去。

　　女侍端來炒蛋，貝爾隨即折起報紙置於一旁。

　　他叫溫德爾過來會合，接著一同開車前往沙漠艾瑞拖車社區。兩人在拖車門口站了一會兒後，溫德爾率先敲門。

　　你看看門鎖那裡。貝爾說。

　　溫德爾掏出槍來，把門推開。警察。他朝屋內喊了一聲。

　　裡頭的人早走光了。

　　凡事總得小心點。

　　說的也對，這世界可沒什麼道理可言。

　　他們走進拖車，溫德爾正準備把槍收進槍套，貝爾阻止了他。繼續保持警戒。他說。

　　是的，長官。

　　他朝前幾步，自地毯撿起一小塊銅製零件，拿高仔細打量。

　　那是什麼？溫德爾問。

　　壞掉的門鎖。

　　貝爾伸手往分隔房間用的夾板牆一摸。門鎖打中了這裡。他說，同時把銅製鎖柱在手心上秤了秤，朝門口望去。從門鎖重量和彈出的距離，大概算得出衝擊的力道有多強。

　　我敢說你一定行。

　　衝擊力道強得很。

　　是啊，長官。強得很。

　　兩人一同走進房裡。你怎麼想，警長？

　　我猜他們留下來的應該都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吧。

　　我也這麼想。

　　他們一定急著離開。

　　是啊。

　　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門，片刻後關上，轉往檢查冷凍庫。

　　你覺得那傢伙離開多久了，警長？

　　很難說，搞不好才剛走而已。

　　你覺得摩斯知道各路人馬派出一群該死的王八蛋要追殺他的事嗎？

　　不確定，不過我想應該知道吧。畢竟他也看過命案現場，應該跟我們一樣印象深刻才是。

　　他們夫妻倆可惹上天大麻煩了，對吧？

　　的確如此。

　　貝爾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溫德爾就站在門口，手中仍然緊握著槍。你在想什麼？他問。

　　貝爾僅是微微搖頭，甚至沒擡起目光看他一眼。

　　☆

　　星期三，在德州公路朝山德森方向一半路程的一間咖啡店中，貝爾正坐在老位子讀報。他放低報紙，擡起頭來，一個他未曾見過、約莫三十歲的男子就站在面前。那名男子自我介紹，說他是《聖安東尼奧光明報》的記者。警長，關於這件案子有什麼新消息嗎？他問。

　　看起來應該是打獵引發的意外吧。

　　打獵引發的意外？

　　是。

　　怎麼可能是打獵引發的意外？你這是在打發我走吧。

　　讓我問你一件事好了。

　　問吧。

　　去年特雷爾郡地方法院總共有十九件重大刑案起訴，你知道有幾件跟毒品有關嗎？

　　不知道。

　　兩件而已。除了這件案子，在我這個跟德拉威州差不多大小的郡裡頭，還有一堆人等著我幫忙，你覺得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只好在這裡趕緊吃完早餐，準備迎接忙碌的一天。

　　貝爾與托貝特一同坐著托貝特那輛四輪驅動車重回現場，那裡與他們前一日離開時一模一樣。他們把車停在摩斯的卡車旁，於原地靜靜等候。是十個才對。托貝特說。

　　什麼意思？

　　這案子總共死了十個人。我們忘了把老華瑞克算進去，所以總共是十具屍體才對。

　　貝爾點頭。這還是我們知道的而已。他說。

　　是啊，長官，你說的對。

　　一架直升機飛抵他們上方，在上空盤旋一會兒，旋即於斜坡飛揚的沙塵間降落。沒人步出直升機，顯然等待沙塵靜定，貝爾與托貝特只好就這麼望著螺旋槳緩緩停止轉動。

　　藥品管理局派來的探員名為麥金塔，貝爾和他不算太熟，平常頂多點頭示意而已。他手持寫字板步出直升機，朝兩人走來，身著卡赫牌帆布外套，搭配靴子與帽子，看起來人還不錯，但一開口就破了功。

　　貝爾警長。他說。

　　麥金塔探員。

　　那是什麼車型？

　　七二年的福特貨卡。

　　麥金塔站在斜坡上朝下望去，以寫字板輕拍大腿，轉頭望向貝爾。我就知道。他說。一看到那白色烤漆我就知道了。

　　是啊，是白色的沒錯。

　　看起來輪胎也該換新的了。

　　他繞行卡車一圈，於寫字板上記錄眼前所見，接著看了看車內，扳起前座椅背，檢查後方。

　　是誰把輪胎弄破的？

　　貝爾雙手插在後口袋，彎腰啐了一口。海斯副警長覺得是兩邊人馬的其中一方幹的好事。

　　其中一方？

　　對。

　　我想下頭的車子應該全彈痕累累吧。

　　是這樣沒錯。

　　這輛車卻沒事。

　　對。

　　麥金塔朝直升機瞥上一眼，又轉頭望向斜坡下幾輛卡車的位置。方便跟你們一起坐車下去嗎？

　　當然可以。

　　他們一同朝托貝特的車走去。探員打量貝爾，又在大腿上敲起寫字板。你不準備就這麼放手，對吧？

　　拜託，麥金塔，我只是陪你過來看看而已。

　　他們在斜坡附近那幾輛遍布彈痕的卡車處詳加調查，麥金塔以手帕掩住口鼻，裹在衣衫裡的屍體全浮腫了。這是我看過最噁心的事。他說。

　　他在寫字板上記下筆記，以步伐測量距離，畫出現場大致景況，抄下車牌號碼。

　　現場沒留下半把槍嗎？

　　有是有，但數量顯然和現場狀況兜不起來，只有兩把槍當作證據而已。

　　你覺得這些人死了多久？

　　四或五天吧。

　　一定還有活口離開這裡。

　　貝爾點頭。還有另一具屍體，離這兒北邊差不多一哩遠。

　　這輛野馬後頭有海洛英撒出來的痕跡。

　　對。

　　全是墨西哥的黑焦油海洛英。

　　貝爾轉頭望向托貝特，托貝特彎腰唾了口乾沫。

　　要是海洛英沒了，錢也飛了，我猜應該有人也失蹤了吧。

　　我敢說八成沒錯。

　　麥金塔繼續做著筆記。別擔心，我知道不是你拿走的。

　　我倒是沒擔心過這點。

　　麥金塔調整一下帽子，望著幾輛卡車。巡警隊的人來過嗎？

　　在路上了，不過可能只派一個人吧。照一般程序來說，應該是藥物單位的人才對。

　　這裡有點三八〇點四五的彈匣，還有九釐米的魯格彈，用的是十二口徑的槍，另外還有一把點三八的左輪槍。你還發現什麼其他東西嗎？

　　我想就這樣了吧。

　　麥金塔點頭。我猜八成有一堆人在想自己的毒品怎麼還沒進貨吧。邊境巡邏隊那邊有什麼消息嗎？

　　就我所知，他們幾乎動員了所有人。他們覺得那邊可能有什麼大動作，搞不好，想闖過邊境的人會比一九六五年水災那時的人還多。

　　是啊。

　　我們還得把這些屍體搬離這裡呢。

　　麥金塔又開始在大腿上敲起寫字板。這倒是。

　　九釐米的魯格彈。托貝特突然開口。

　　貝爾點點頭。記得在報告上記下來。

　　☆

　　德里奧西方的惡魔橋上，齊哥拿起信號接受器。時間將近午夜，路上沒有其他車輛。他伸手調整放在副駕駛座的接受器，讓背面的收訊處朝上，仔細聆聽有何反應。

　　車燈照到一隻棲息於橋樑鐵架上的大鳥，齊哥按下按鈕，降下車窗，湖上冷冽氣息隨即潛入車內。他拿起置於接受器旁的手槍，手指扣住扳機，槍口對準窗外，槍管以後照鏡為支架。槍管末端裝著滅音器，可將槍口噴出的瓦斯氣體燃燒殆盡，大小接近髮膠定型液的罐子，以玻璃纖維做為絕緣材質，外觀漆成深黑。大鳥微微屈身、展開雙翅之際，齊哥同時朝牠開槍。

　　槍口噴出一道耀眼白光，旋即於黑暗裡閃逝無蹤。子彈打中鐵架，反彈至夜色裡，傳來一陣低鳴聲響，最後回歸靜默。齊哥把槍放回座位，關上車窗。

　　☆

　　摩斯付了車資，在旅館登記處下車。他把背包掛在一邊肩膀上，先關上車門，旋即轉身走進登記處。那女人就站在櫃檯後方。摩斯把背包放在地上，朝櫃檯傾身。她看來有些不安。嗨，她說。你還要繼續保留房間嗎？

　　我要另一間房間。

　　你是要換房間，還是要另外再加一間？

　　我要保留原本那間，另外再要一間。

　　沒問題。

　　你有旅館平面圖嗎？

　　她瞥了一眼櫃檯底下。應該有，等我一下，我記得就放在這裡。

　　她翻出一本老舊冊子置於臺面，封面畫著一輛五〇年代的汽車。摩斯翻開冊子，在櫃檯上攤平，仔細研究。

　　我要一四二號房。

　　一二〇號房還沒租出去，就在你原本那間的隔壁而已。

　　沒關係。一四二號房還空著吧？

　　她從身後的木板取下鑰匙。你得先付我兩晚的租金。

　　摩斯付了錢，拿起背包走出登記處，沿走廊朝旅館後方走去。那女人自櫃檯探出身子，目視他離開。

　　一進到房中，他便坐在床上攤開平面圖，旋即起身走進浴室，站在浴缸裡，耳朵貼牆細聽。某間房裡的住客正在看電視。他走出浴室，坐回床邊打開背包，從中取出霰彈槍置於一旁，把裡頭東西全倒在床上。

　　他手持螺絲起子，自桌前拖來一張椅子，站上椅子，拆下通風口護網，接著跳下椅子，護網滿是灰塵的那面朝上，放在以鬆絨線織成的廉價床單上頭。他又站上椅子，耳朵貼近通風管仔細聆聽，隨即下來拿取手電筒，又重新登上。

　　他望進通風管，大約十呎深處看見了皮箱一角。他關掉手電筒，仔細傾聽另一頭有何動靜，甚至閉上雙眼好使聽覺更為敏銳。

　　他從椅子上下來，拿著霰彈槍走到門旁，關掉電燈，於黑暗中撥開窗簾，掃視外頭廣場，又把霰彈槍放回床上，打開手電筒。

　　他打開尼龍背包，從裡頭取出每根三呎長的鋁製帳篷桿，把三根帳篷桿連在一起，以絕緣膠帶黏牢接合處以防鬆脫；接著起身從衣櫥拿出三個鐵絲衣架，回到床邊，用鉗子剪下衣架彎鉤，先把剩餘部分以膠帶綑成直線，再將其中一端拗成鉤狀，用膠帶綑於桿子前端。完成之後，這才起身把長桿放進通風管內。

　　他關掉手電筒隨手扔在床邊，回到窗旁往外窺視。一輛卡車的引擎聲自公路方向傳來，他就這麼靜候片刻，直至卡車遠離。有隻貓兒在旅館中庭停下腳步，一會兒後才又繼續往前走去。

　　他帶著手電筒站回椅子上，打開開關，讓燈光映在一旁鍍鋅的金屬通風管上頭，好使反光不至刺眼。他以長桿勾住皮箱，準備使皮箱轉向方便勾回。鉤子先是勾住皮箱，使其稍微移動，接著又隨之脫落。幾次嘗試後，他才好不容易勾住皮箱上一條綑帶，盡可能無聲緩緩於通風管中拖回，直至不靠長桿便能搆到皮箱為止。

　　他跳下椅子，坐在床邊抹去皮箱上的灰塵，解開綑帶與鎖釦，打開皮箱審視裡頭一綑綑的鈔票。他自箱中拿出一綑，迅速盤點，又把綑條束好，放回鈔票，關上皮箱，熄去手電筒仔細聆聽。他起身從通風管內收回帳篷桿，裝迴護網，接著收拾工具，房間鑰匙置於桌上，霰彈槍與工具全裝進背袋，提起背袋與皮箱走出房門，彷彿自己未曾來過。

　　☆

　　齊哥把接受器放在膝上，敞開車窗，沿旅館房間一路緩緩前駛，並於盡頭處迴轉，重繞一圈。他放慢車速，停下車，在柏油路上倒車一段距離，最後駛至登記處前，下車走進裡頭。

　　旅館登記處牆上的時鐘正指著十二點四十二分。電視開著，那女人看起來卻昏昏欲睡。你好，她說。有什麼需要服務的嗎？

　　隨後，齊哥離開登記處，房間鑰匙在襯衫口袋裡。他回到車上，將車駛至旅館角落停好，帶著裡頭放有接受器與槍枝的背袋下車，朝房間走去。進門後，他把背袋扔在床上，脫掉靴子，自袋中取出接受器、一組電池以及從槍戰現場拿走的那把霰彈槍。那把霰彈槍是十二口徑的雷明頓自動武器，槍托為塑膠製的軍用款式，槍身經過防蝕與增加耐磨度的磷化處理，槍管上還裝著一呎長的滅音器，直徑約與啤酒罐差不多。他穿著襪子走到房外，順著走道一一行經其餘房間，細聽接受器傳來的警示聲響。

　　他又回到房間，立於敞開的房門口，任停車場的死白燈光照亮身軀。他走進浴室打開電燈，打量房間大小，記住家具擺設與電燈開關位置，接著走至房間中央，又仔細觀察一遍。他坐在床邊穿上靴子，把氧氣罐扛在肩上，拿起接有橡膠軟管的震撼槍走至屋外，來到一扇房門前。

　　他站在門前傾聽房裡動靜，接著以震撼槍射掉門鎖，一腳踹開房門。

　　一名穿著綠色巴拿馬襯衫的墨西哥人自床上坐起，正要伸手拿取放在身旁的輕型機槍，齊哥迅速朝他開了三槍，槍聲不絕聽來猶如一聲長響。子彈大多擊中那人上方，遍布於床頭板與後方牆上。霰彈槍發出一陣奇怪低鳴，彷彿有個人躲在槍管裡咳嗽一般。他火速朝電燈開槍，旋即退回門外，背部緊貼走道牆壁，又迅速朝房內瞥上一眼。浴室的門適才還為之緊閉，此刻已然開敞。他朝浴室門口發射兩槍，子彈穿過門板，接著又朝一旁牆壁補上一槍，再度退出房外。旅館盡頭有盞燈亮了起來。齊哥於原地稍待片刻，又朝房裡望去。浴室門板幾乎被子彈轟爛，門鏈垂落，鮮血在浴室的粉紅色磁磚上流淌蔓延。

　　他步入房內，朝浴室旁的牆壁再開兩槍，接著把霰彈槍舉在腰間，走進浴室。浴室裡那人低垂著頭，倒於浴缸中，手上仍握著一把AK─四七步槍，胸口與頸部全中了彈，渾身浴血。沒有人了，他氣喘吁吁說道。沒有其他人了。齊哥往後退去一步，以免浴缸的陶瓷碎片割傷自己，接著朝對方臉上開槍。

　　他走至房外，站在走道上，確定附近沒人後又步回房內搜尋。他先檢查衣櫥與床底，把房裡每個抽屜全拉出來扔在地上，接著走進浴室。摩斯那把Ｈ＆Ｋ輕型機槍就擱在洗臉槽裡，然而齊哥無意取走，只是在地毯上來回抹拭鞋跟，好將靴底血漬擦去。他立於原地，掃視屋內，視線停留於通風管處。

　　他一把抓住床頭櫃上的桌燈，使勁一扯拉長電線，爬上梳妝臺以金屬燈座打穿護網，接著用力扯下，朝通風管內望去，發現滿是灰塵的通風管留著東西拖拉而過的痕跡，旋即跳下梳妝臺，立於原地不動。由於襯衫沾到了牆上的鮮血與膿汁，於是他把襯衫脫掉，走進浴室清洗身體，用浴巾擦乾身子，然後打濕浴巾，先是抹了一遍靴子，再把浴巾對折，拭淨牛仔褲褲腳。他拿起霰彈槍，上身赤裸走出浴室，單手拿著揉成一團的襯衫，再度於地毯上抹拭鞋底，最後一次環顧房間內部，隨即走出房外。

　　☆

　　托貝特在座位上擡起頭，正好看見貝爾走進辦公室，於是趕緊起身朝他座位走去，將一份報告放在他面前。

　　就是這份？貝爾問。

　　是的，長官。

　　貝爾靠在椅背上讀了起來，一面以食指慢慢輕敲下唇。一會兒後，他放下報告，並未正眼望向托貝特。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他說。

　　太好了。

　　你去過屠宰場嗎？

　　也許吧，長官，印象中去過。

　　你也回答得太不確定了吧。

　　我記得小時候好像去過一次。

　　帶小孩去那種地方還真奇怪。

　　我記得是我自己想去的，好像還是偷溜去的吧。

　　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殺牛的嗎？

　　他們有個專門殺牛的人，還有一條雙軌的輸送帶，讓牛站在輸送帶上，一次一隻，接著那個人就會花上一整天用大木植敲碎牛的頭骨。

　　差不多就是這樣，只是他們現在已經不這麼做了。他們現在用一種彈出鋼條的空氣槍，鋼條插得很深，打過後又彈回槍管裡。他們都把那玩意兒壓在牛的雙眼之間，只要輕輕扣下扳機，那些牛就這麼一命歸西，又快又方便。

　　托貝特站在貝爾辦公桌的桌角旁，等候警長繼續發言，然而警長並未再多說什麼。托貝特站在原地，轉頭望向他處。我還真希望你沒告訴我這件事。他說。

　　我知道。貝爾說。你還沒開口我就知道你想說什麼了。

　　☆

　　摩斯於凌晨一點四十五分抵達鷹渡市。他盡可能調整成最舒服的姿勢，在計程車後座睡了一會兒，直至車子緩緩駛下公路，抵達中央大道才醒來。他看著白光路燈的圓形燈泡於車窗上緣閃逝而過，旋即坐起身子。

　　你要過河嗎？司機問。

　　不用，載我到市區就行了。

　　已經到市區了。

　　摩斯朝前傾身，手肘靠在駕駛座椅背上。

　　那裡是什麼地方？

　　麥弗瑞克郡公所。

　　不是，我是問掛著招牌那裡。

　　老鷹旅館。

　　放我在那邊下車就行了。

　　他依先前談好的價錢，付給司機五十美金，提起行囊下了車，步上旅館入口的階梯，走進裡頭。服務員就站在櫃檯後方，彷彿早已料到摩斯會在此刻上門。

　　他付了房錢，把鑰匙放在口袋裡，爬上樓梯，來到老舊的旅館走廊。四周一片寂靜，走廊的氣窗外漆黑無光。他找到房間，用鑰匙開門走了進去，隨即反手關門。路燈光芒自窗口透過蕾絲窗簾射進房內。他把行李放在床上，走回門口打開電燈。開關底座是老式的撥動面板，橡木家具全是二十世紀初期的款式，牆壁漆成棕色，床單則是同樣顏色的鬆絨線製品。

　　他坐在床上思索片刻，然後站起身來，朝窗外的停車場望去，接著又走進浴室裝了杯水，回到床邊坐下。他喝了口水，把水杯放在木製床頭櫃的玻璃桌面上。真該死，這裡根本就沒有藏錢的地方。他喃喃自語。

　　他解開黃銅釦鎖打開皮箱，取出一綑綑鈔票堆疊在床上。皮箱清空後，他先檢查皮箱底部有無夾層，接著檢查反面及兩側，然後把皮箱放至一旁，鈔票整齊堆好，迅速翻動每一綑鈔票，再把檢查過的鈔票放回皮箱。鈔票約莫裝至皮箱三分之一滿時，他找到了發信器。

　　那疊鈔票的中間有個裁切的凹洞，與Zippo打火機差不多大小的發信器就放在裡頭。他取下鈔票綑條，拿出發信器在手心上秤了秤，把發信器放進抽屜，帶著那疊裁切過的鈔票與綑條走入浴室，丟進馬桶沖掉，隨即走回床邊。他把幾張百元鈔票對折塞進口袋，剩餘的全收進皮箱，把箱子放在椅上，就這麼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他思索各種可能，卻不免覺得自己的好運已然用盡。

　　他自背袋取出霰彈槍置於床上，先是打開床頭燈，再走至門旁關掉房間電燈，在床上躺平凝望天花板。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何事，只是不知道何時發生。他起身走入浴室，伸手朝浴室的電燈開關拉繩一拉，立於鏡前審視自己。片刻後，他從玻璃吊桿上取下一條毛巾，以熱水打濕毛巾，擰乾後擦拭臉與後頸，接著又撒了泡尿，關上電燈，回到床邊坐下。事情已然發生，他的餘生可能永遠得在危險中度過，而他甚至無法確定自己能否習慣這種生活。行嗎？

　　他清空背袋，霰彈槍塞進裡頭，拉上拉鍊，提著背袋走至旅館櫃檯。幫他登記入宿的墨西哥人已經下班了，現在站在櫃檯後方的是另一名頭髮灰白，體型較瘦的服務員，身穿一件薄薄的白襯衫，上頭還打著黑色蝴蝶領結。那名服務員抽著菸，一面讀著《擂臺雜誌》。他擡起頭來，無精打采望著摩斯，煙霧後方的雙眼微微瞇起。有什麼事嗎？他說。

　　你們才剛換班嗎？

　　是的，先生。我會在這裡待到早上十點。

　　摩斯把一張百元美鈔放在櫃檯上，服務員隨即擱下手中的雜誌。

　　放心吧，我不會叫你做什麼違法的事。摩斯說。

　　你誤會了，我只是想知道你有什麼吩咐而已。服務員說。

　　有人會來這裡找我，所以你只需要在有人來這裡住宿時馬上通報我一聲就行了。不管來的是何方神聖都一樣，辦得到嗎？

　　夜班服務員取下叼在嘴上的菸，彈彈菸尾，把菸灰彈進玻璃菸灰缸中，雙眼直視摩斯。沒問題，他說。交給我吧。

　　摩斯點點頭，轉身走上樓梯。

　　電話沒響過，摩斯卻驚醒過來。他坐起身，望向桌上時鐘。凌晨四點三十七分。他坐在床沿伸手拿起靴子穿上，仔細聆聽。

　　他走至門邊，耳朵貼近門板，一隻手還握著霰彈槍。一會兒後，他走進浴室，拉平以吊環掛在桿子上的塑膠浴簾，扭開水龍頭讓蓮蓬頭開始灑水，然後走出浴室，反手將門關上。

　　他又站在門前小心窺聽，接著自床底拖出先前收好的尼龍背袋，放到房間角落的椅子上。他走至床邊，打開床頭櫃上的桌燈，站在原地思考。他忽地覺得，說不定電話其實響過，於是拿起話筒，把話筒放在桌上。他將棉被與弄皺的枕頭放回原位，望了一眼時鐘。四點四十三分。他望向電話，又拿起話筒把電話線拔掉，並把話筒掛了回去，隨即走到門前，拇指始終壓在霰彈槍的擊鐵上。他趴下身子，耳朵緊貼門縫，一陣涼風吹來，像是外面有某扇門打開了一樣。都走到這一步了，還能怎麼辦呢？

　　他走到床的另一側躲進床底，腹部緊貼著地，以霰彈槍瞄準門口。床下的空間正好讓他容身，劇烈跳動的心臟緊貼佈滿塵埃的地毯，就這麼靜靜等候。門縫下突然出現兩道細長影子停在門前，接著，摩斯聽見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聲音相當輕微，房門隨之打開。他看見外頭的走廊，卻不見半個人影。他繼續等候，努力使自己不要眨眼，但忍不住眨了一回。當他睜眼時，只見門口那人腳上一雙昂貴的鴕鳥皮皮靴，牛仔褲腳緊緊塞在靴中。那個人佇立片刻，隨即步入房裡，朝浴室緩緩走去。

　　在此同時，摩斯總算意識到對方無意打開浴室的門，而是準備直接轉身。若是等到他轉過身來，一切便太遲了。他將由於來不及反應而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失，令自己徒送性命。現在。他告訴自己。就是現在。

　　別動。他說。要是你敢轉身的話，我就一槍把你給轟進地獄裡。

　　對方停下動作。摩斯緊握霰彈槍，手肘支地匍匐前進。從他的角度連那人的腰部也看不見，是以不知對方用的是哪種武器。把槍丟在地上，他說。快一點。

　　一把霰彈槍落在地板上。摩斯趕緊自床底爬出，站起身來。手舉起來，他說。慢慢從門邊往後退。

　　那人往後退了兩步，停在原地，雙手上舉至肩膀高度。摩斯繞到床尾，與對方的距離不超過十呎。房裡的氣氛緊繃，飄著一股奇怪氣味，聞起來像是異國的古龍水，帶有一絲藥味。房裡不時傳來嗡嗡聲響。摩斯把霰彈槍舉在腰間，手指緊扣扳機。情勢完全在掌握之中，使他如同落下心頭大石般放鬆不少。那人甚至沒轉頭看他一眼，看起來過度冷靜，彷彿對此早就習以為常。

　　轉過來一點。

　　那人照做了。摩斯撿起那人的霰彈槍，丟在床上，接著打開房間電燈，關上房門。頭轉過來。他說。

　　那人轉頭直視摩斯。他的髮色很深，有一雙藍色眼睛，眼神冷靜。就摩斯看來，對方並不像美國人。

　　你想幹麼？

　　那人沒回答。

　　摩斯走到房間另一頭，單手抓著床柱把床移開，皮箱就放在底下，沾滿床底塵埃。他提起皮箱，然而那人看都不看一眼，像是思緒早已飄至遠方。

　　摩斯拿起椅子上的尼龍背袋背在肩上，接著伸手拾取那把霰彈槍，上頭還附有啤酒罐大小的滅音器。他把槍緊緊夾在腋下，再度提起適才置於一旁的皮箱。走。他說。於是那人放低雙手，移步至走廊。

　　信號接受器就擱在門外地板上，摩斯讓接受器留在原地，能夠安全脫身的感覺自心中油然而生。他以單手如同拿著手槍的方式用霰彈槍抵住那人腰間，在走廊倒退前進，並叫對方雙手伸到身後，卻又覺得不管對方有沒有照做，事情似乎都不會有所不同。房門依舊開著，浴室裡的水龍頭亦然。

　　要是你敢從樓梯口探頭，我就馬上朝你開槍。

　　那人未有回答，令摩斯不免覺得對方搞不好是個啞巴。

　　停，摩斯說。敢往前一步你就完了。

　　那人停了下來。摩斯倒退著走到樓梯處，那人仍立於原地，壁燈閃爍著昏暗黃光。摩斯朝那人望向最後一眼，接著轉過身去，兩步併一步加速跑下樓梯。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知道得盡快離開。

　　在大廳，摩斯看見橫躺在櫃檯後方的夜班服務員那雙腿，但他未曾停留，推開前門，一路衝下臺階。他過街那一刻，齊哥來到他上方旅館陽臺位置。摩斯覺得有什麼東西撞在肩上的背袋。一聲悶響，槍聲低沉輕微，在這由靜默與黑暗包圍的街區稍縱即逝。他轉頭望去，正好瞥見齊哥槍口所冒出的微弱光芒，火花隨即隱沒在十五呎高的旅館霓虹燈招牌的鮮豔粉紅色光芒中。他並不感覺疼痛，但子彈擦過襯衫，鮮血自上臂汩汩流下，於是只好繼續死命狂奔。齊哥又開一槍，擊中他身側，一陣劇痛使他跌倒在地。他趕緊爬起身來，慌亂中，從齊哥那兒奪來的霰彈槍落在街上。該死，他說。我怎麼會那麼大意？

　　他邊閃避邊奔過阿茲提克戲院前的人行道。經過售票亭時，售票亭的玻璃突然被打得粉碎，甚至連槍聲都未有耳聞。他翻滾一圈，壓下霰彈槍擊鐵開了一槍。霰彈擊中二樓欄杆，幾面窗玻璃隨之碎裂。他再度轉過身，一輛汽車正從中央大道駛來，車燈直射在他身上，先是放慢來勢，接著又加快車速。他轉進亞當斯街，那輛車因為輪胎摩擦過度而煙霧瀰漫，進而衝上十字路口的人行道，停了下來。引擎已然熄火，車內的司機嘗試重新發動車子。摩斯轉過街角，背倚建築物磚牆，有兩人自車內走出，跑著穿越街道，其中一人還以小口徑機槍朝他開火。他用霰彈槍還擊兩槍，感覺到鮮血如暖流滲進褲襠，聽見街道上那輛車的引擎再度啟動。

　　他跑上格蘭迪街，身後傳來一陣混亂槍響，覺得自己再沒力氣逃下去了。他虛弱無力，行經街道旁的商店櫥窗，在櫥窗上看見自己的身影：手肘彎起，背袋掛於肩上，手持霰彈槍與皮箱，在一片漆黑玻璃的反射中，顯得極不尋常。當他再朝玻璃望去，已然無力地跌坐在人行道上。站起來，你這個王八蛋。他說。別在這裡坐以待斃，他媽的快站起來。

　　他又橫越雷恩街，鮮血全濺進了靴子裡。他把背袋放在地上打開，將霰彈槍放進裡頭後又把拉鍊拉上。他搖搖晃晃站著，朝橋的方向走去，全身寒顫不斷，覺得自己隨時會吐。

　　橋上有著美國這端的邊防收費站與旋轉柵門，他把一枚一毛硬幣投入投幣孔，推開柵門，腳步蹣跚走了過去，茫然望向前方，眼前模糊不清。第一道曙光才剛出現，河岸東面的沖積平原顯得昏暗灰濛，顯然上帝無意打理此處。

　　他走到半途，遇見一群打從墨西哥回到美國的人。四個年輕小夥子，可能才剛滿十八，喝得醉醺醺的。他把皮箱放在人行道上，自口袋拿出一疊鈔票，上頭全沾著滑溜溜的鮮血。他把鈔票在褲管上稍作抹拭，算出其中五張，剩下的塞進後口袋裡。

　　打擾一下。他說，倚著鐵絲網護欄，後方一路留下自己染有血漬的腳印，彷彿商場內的指示標誌。

　　打擾一下。

　　那夥人離開人行道，繞過他，走到馬路上。

　　不好意思，我想跟你買你身上那件外套。

　　他們沒停下，就這麼從他面前經過，接著其中一人這才回過頭來。你要出多少？

　　我要買你後面那個人的外套，長外套那件。

　　穿著長外套那人與同伴停下腳步。

　　你要出多少？

　　五百美金。

　　你當我白癡啊。

　　算了啦，布萊恩。

　　走吧，布萊恩，這傢伙喝醉了。

　　布萊恩朝同伴看了一眼，又轉頭望向摩斯。

　　錢拿出來讓我看看。

　　錢就在我手上。

　　讓我檢查一下。

　　那你得先把外套給我。

　　走了啦，布萊恩。

　　我先給你一百塊。你把外套給我，我再把剩下的錢給你。

　　沒問題。

　　對方脫下外套，朝摩斯遞去，摩斯將鈔票交給他。

　　鈔票上沾的是什麼東西？

　　血。

　　血？

　　血。

　　對方一手拿著鈔票，看了看手指上的鮮血。你怎麼了？

　　我中彈了。

　　可惡，快走啦，布萊恩。

　　把剩下的錢給我。

　　摩斯把剩下的鈔票遞給他，接著把背袋放到人行道上，穿上外套。年輕人接過鈔票後，把錢收進口袋，轉身離開。

　　他與同伴會合後，一行人才繼續往前走去，但走沒幾步便停下，彼此交頭接耳，還回頭望著摩斯。摩斯扣上外套釦子，把錢收進外套內袋，隨即背上背袋並提起皮箱。你得繼續往前走。他說。別讓我再說第二次了。

　　那群年輕人轉身離去，卻只剩下三人。他以掌心揉揉雙眼，想弄清楚第四個人跑哪兒去了，接著才意識到，原來從頭至尾對方僅有三人而已。你可以的。他說。只要一次一步，慢慢走就行了。

　　走至河川正上方橋面，他停下腳步，彎腰俯視河水。墨西哥邊防就在他前方不遠處。他回頭望著來時方向，發現那三人已然離去。微弱陽光自東方傳來，越過低矮的陰暗山岳，映於城鎮之中。河水徐徐自他下方流過，某處傳來一聲狗吠，除此之外一片寧靜，沒有任何聲響。

　　下方是一片高大的水蘆蔗，沿著美國這側的河岸茂盛繁長。他放下背袋，抓緊皮箱把手，先是把皮箱往身後一甩，接著往前一拋，皮箱越過欄杆往空中飛。

　　痛楚更為猛烈。他按壓身側，在橋上路燈迷濛的光芒下看皮箱無聲落在蔗叢中沒了蹤影。他雙腳無力，滑坐地面，面對鐵絲網癱坐在血泊中。站起來，他說。你真沒用，快給我站起來。

　　他好不容易才走至墨西哥邊防，那裡空無一人。他繼續向前，來到墨西哥科阿威拉州的彼德拉奈葛市。

　　他硬撐著走在街上，朝一個既像小公園又像廣場的地方走去，一群美洲黑羽椋鳥正在桉樹上跳動鳴叫。樹幹與牆齊高處全髹上白漆，從遠處望去，公園內彷彿錯立著許多白柱。中間區域是一座鍛鐵鑄成的建築，不知是露臺或演奏臺。他在一張鐵製長椅上頭躺下，讓背袋靠在身旁，雙手緊緊護著。橘色燈泡懸掛在燈柱上，世界逐漸變得一片模糊。公園的對面有座教堂，看來似乎離他十分遙遠，黑羽椋鳥在長椅前的樹梢上輕跳高歌，嶄新的一日迫在眼前。

　　他一隻手掛在椅背外頭，覺得一陣反胃。別躺了。

　　天空不見太陽，僅有灰暗日光。街上仍一片濕漉，商店的鐵捲門緊緊拉下。一個老人拿著掃帚沿路掃了過來，然後停下，片刻後才又繼續動作。

　　先生。摩斯說。

　　早啊。老人說。

　　你會說英語嗎？

　　老人上下打量摩斯，雙手緊握掃帚，聳了聳肩。

　　我得去找醫生。

　　老人沒有反應。摩斯撐起身子，長椅上遍是血漬。我中彈了。他說。

　　老人看著他，舌頭喳巴幾聲，接著望向日出，樹木與建築物的輪廓愈來愈為清晰。他又望向摩斯，手與下巴並用，朝某個方向比畫一下。你有辦法走嗎？

　　什麼？

　　你有辦法站起來走路嗎？他比出一個走路的手勢。

　　摩斯微微點頭，眼前一陣發黑，只好在原地等狀況好些再說。

　　你有錢嗎？那清潔工摩擦著自己的拇指與食指。

　　有。摩斯說。有。他搖搖晃晃起身，自沾滿鮮血的外套內袋取出鈔票，從中挑出一張百元美鈔遞給老人。老人注視摩斯，接過鈔票時不斷點頭致謝，然後把掃帚擱在長椅旁。

　　☆

　　齊哥奔下階梯、衝出旅館大門之際，右大腿上是以窗簾拉繩固定綑綁、早已染滿鮮血的毛巾。他一手拿著背袋，另一手握著手槍。

　　那輛凱迪拉克就停在十字路口，街上槍聲不絕。他後退幾步，避入理髮店門廊。自動武器的槍響不時傳來，間雜霰彈槍低沉轟擊，在建築物外牆引發一陣回音。街上那幾個人穿著風衣、網球鞋，一副就是你不會希望自己在這個國度裡遇見他們的兇神惡煞樣。他跛行登上階梯，站在門廊，手槍靠在欄杆上藉以保持穩定，朝他們開火。

　　那幫人還不清楚子彈打哪兒來，齊哥已殺了一人，還打傷了另一個。受傷那人躲在車後，朝旅館方向射擊。齊哥背倚磚牆，換上新的彈匣。對方一輪掃射，打破門上玻璃，窗框也給打個粉碎。旅館大廳的燈光流洩而出，卻仍不足以照亮街道，讓人依舊得以瞥見槍口火光。槍響暫歇之際，齊哥立即轉身推門，衝進旅館大廳，踏過一地玻璃碎片，瘸行穿過走廊，走下旅館後門臺階，繞進停車場。

　　他橫越街道，來到傑佛遜街，繼續沿建築物外牆朝北走去，嘗試加快腳步，以便搶先一步抵達目的地。他走至麥弗瑞克郡公所的路口，估計至多再過幾分鐘，對方的增援便會抵達。

　　當他抵達建築物角落，對方僅剩一人站在街上。那人就躲在車子後方，車身被子彈射得一塌糊塗，車窗不是整扇射破，就是彈痕累累，車內至少還躺著一具屍體。那人朝旅館望了一眼，同時齊哥舉起槍，朝他連射兩發，對方隨即倒地不起。齊哥又退回建築物轉角，槍舉至肩膀高度靜靜等候。濃烈的火藥氣味於早晨的沁涼空氣中四散飄揚，正如施放煙火一般。周圍仍然一片死寂。

　　他瘸著腿走至街上，有一人正朝旅館入口處的欄杆緩緩移動。齊哥凝視著他，接著朝他背部開火。另外一人就躺在車頭擋泥板前，齊哥亦同樣往那人頭上補了一槍，那人隨即躺在暗紅色的血泊裡。那人的武器就掉在一旁，但齊哥根本無意去撿，只是又走回車子後方，用靴子踢了踢躺在那裡的人，接著彎腰拾起機槍，朝他再射幾發。那是把槍管較短、可裝二十五發彈匣的烏茲衝鋒槍。齊哥搜了搜那具屍體的風衣口袋，在裡頭找到三個彈匣，其中一個還是滿的。他把彈匣放進外套口袋，手槍插回腰間，檢查衝鋒槍裡的子彈還剩多少，接著背起衝鋒槍，跛著腳朝旅館欄杆走去。那個被他打中背部的人就躺在那裡，只能眼睜睜望著齊哥走來。齊哥擡頭朝旅館與郡公所各望一眼，四周全是高大的棕櫚樹。他朝地上那人看去，那人躺在血泊中，鮮血逐漸蔓延開來。救救我。他說。然而齊哥只是從腰間掏出手槍，直視那人雙眼。那人的目光移開了。

　　看著我。齊哥說。

　　那人又看了齊哥一眼，隨即移開視線。

　　你會說英語嗎？

　　會。

　　那就別看旁邊。我要你看著我。

　　那人朝齊哥看去，望進破曉的天色。齊哥一槍射穿他的前額，站在原地，直視他的雙眼，看著屍體的眼球因血管破裂而脹紅，眼中光芒逐漸消退，凝望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與整個世界一同流逝。他把手槍插回腰帶，轉身又往街上瞥去一眼，接著拾起背袋，將烏茲衝鋒槍背在肩上，穿過街道，朝停車場中自己的車子跛行而去。

5

　　我們是從喬治亞州搬過來的，全家族一起搭馬車遷來，這點我很確定。然而我也清楚家族歷史多半會渲染誇大，這情況不管在哪個家庭都一樣。至於事實，則跟俗語說的一樣，總是船過水無痕。有些人或許同意這種說法，但我可不這麼認為。我認為即便謊言隨風佚散了，事實真相也永不磨滅，不因時空更迭而改變。總之，你無法改變事實，就如同你不能把鹽拿來鹽漬。真相之所以不能改變，是因為真相只有一種，唯有講述的角度改變它呈現的方式。好比那些傳說中刻著上帝箴言的石板──也許聖經裡記載的是真的，但說實在的，我一點也不相信。不管如何，那些故事還是流傳下來了，即便那些石板早就無處可尋。我猜一定有很多人跟我一樣不相信。真的，一定很多，至少我就沒遇過深信不疑的人。

　　身為警長，我總是盡量多參與社區活動，打理墓地之類的雜務也絕對出手幫忙。不過是舉手之勞，還有婦女在場照料晚餐。你或許覺得這是為了拉攏人心，然而我不過是想幫亡者做些他們自己再也無法辦到的事罷了。呃，你或許會說我這是何苦，說我是害怕夜裡有死人找上門。但我想得還更深一層。我這麼做是為了社會，也出於對死者的尊重。日日面對死者這回事，能督促你盡自己的責任，這股力量比你願意承認的還大，甚至也比你認知的還強上許多。死者會督促你盡自己一份力，這股意志強烈得絕對超乎想像。你會感覺到他們不希望你鬆懈，所以不管大事小事都願意出力。

　　讓我提一下在報紙上看到的另一件事好了。上星期，加州警方逮到兩個傢伙，他們把房子出租給一些老人家，然後殺了他們，埋在院子裡，還把他們的老人年金支票拿去兌現，甚至，他們在殺了老人家之前，還不忘記要先凌虐一番。我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說不定只是因為他們的電視機壞了。報紙上面是這麼寫的，讓我念給你聽：其中一名受害者全身赤裸，僅繫著一條狗鍊逃出屋外，鄰居這才通報警方。這種事我敢說你連編都編不出來。

　　發生了這種事才想到該報警，慘叫聲或在院子挖洞的怪異舉動反而沒人理會。

　　沒關係，我讀到這篇報導的時候也覺得很可笑。畢竟，這種事我們也無能為力。

　　※※※

　　貝爾開了將近三小時的車才抵達奧德薩，抵達時天已經黑了。途中他一直側聽卡車司機之間以無線電聊天。這裡是他的轄區嗎？拜託，我知道才有鬼。要是他知道你犯了什麼罪，應該還是有權逮捕你吧。好吧，還好我已經洗手不幹了。你說的對，老兄。

　　他於便利商店買了張地圖，邊啜著保麗龍杯裝熱咖啡，研究起攤平在巡邏車座位上的地圖來。他從置物抽屜裡拿出黃色馬克筆，於地圖上畫出路線，而後摺好地圖放在副駕駛座上，關掉車頂燈，發動引擎。

　　他敲了敲門。應門的是羅倫的妻子。貝爾脫下帽子，為自己冒昧來訪說了聲抱歉。她一手摀住嘴，另一隻手緊抓門框。

　　你誤會了，他沒事。你丈夫還沒發生什麼不幸。我只是想跟你談談而已，前提是如果你願意的話。

　　你不會瞞著我吧？

　　不會的，夫人。我從不說謊。

　　你從山德森特地開車過來？

　　對。

　　你想幹麼？

　　我只是想跟你稍微聊聊而已，談談你丈夫的事。

　　呃，我恐怕不方便讓你進屋子裡，你會嚇到嬤嬷。讓我去拿件外套。

　　好的，夫人。

　　他們一同開車去陽光咖啡廳，坐在後頭的卡座，各自點了杯咖啡。

　　你不知道他去哪兒吧？

　　不知道，要是知道，我就告訴你了。

　　我也這麼想。

　　貝爾脫下帽子，放在身旁的空位上，手指順了順頭髮。他沒和你聯絡？

　　沒有。

　　什麼消息也沒有？

　　完全沒有。

　　女侍端上兩個白瓷馬克杯。貝爾用湯匙攪拌咖啡，望著裊裊白煙自杯中升起。他留了多少錢給你？

　　她沒回答。貝爾露出一個微笑。你怎麼不說話了？放心吧，我不會怎麼樣的。

　　你的身分讓我覺得不太方便回答。

　　你大可假裝我不是警長。

　　那我要假裝你是誰？

　　你很清楚他惹上麻煩了。

　　羅倫什麼事也沒做。

　　他惹上的麻煩可不包含我在內。

　　他到底招惹了什麼人？

　　一些壞到不行的壞蛋。

　　羅倫知道該怎麼照顧自己。

　　介意我直接叫你的名字嗎？卡拉？

　　叫我卡拉金吧。

　　卡拉金，這樣可以嗎？

　　可以。我想你應該不介意我還是叫你警長吧？

　　貝爾笑了。不會，叫我警長就行了。

　　那就好。

　　那些人會殺了他，卡拉金，而且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他也不會，他從來不放棄任何事情的。

　　貝爾輕輕點頭，啜了口咖啡，凝視杯中呈漩渦狀流動的黑色液體，看起來就像是有什麼事即將發生的預兆一般；如同大禍臨頭，人人難逃一劫。他放下杯子，望著對面的女子。我很希望能對你說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但說實在的，我一點也不這麼覺得。

　　放心吧，她說。我很了解他，也知道他不會輕易退縮，這就是我願意嫁給他的原因。

　　但你已經好一陣子沒得到他的消息了。

　　我也沒想過會得到他的消息。

　　你們之間出了什麼問題嗎？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問題。通常就算起了爭執，也總是沒多久就和好。

　　嗯，聽起來很幸福。

　　我們的確很幸福。

　　她看著貝爾。你為什麼突然問我這個？

　　問你們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對。

　　只是好奇而已。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沒有，反倒是我才想問你這個問題呢。

　　你不打算逼問我吧？

　　嗯。

　　你覺得他拋下我跑掉了，對不對？

　　我不知道。他是嗎？

　　沒有。他不會這麼做，我很了解他。

　　那是以前的他。

　　我現在還是很了解他，他不會變的。

　　也許吧。

　　但你不這麼覺得。

　　呃，說真的，我得承認自己還真沒見過不會為了錢而改變自己的人，他搞不好是我遇上的第一個。

　　好吧，那他就是你遇見的第一個人沒錯。

　　我也希望如此。

　　你真這麼想嗎？警長？

　　是啊，我是這麼希望。

　　他不會因任何事而改變？

　　對。我希望他不會因任何事而改變。

　　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會。

　　呃，是這樣沒錯。也要他活得夠久，我們才能得到答案。

　　嗯，至少他現在還活著。

　　我希望這麼想會讓你比我好過一點。

　　貝爾喝了口咖啡，把馬克杯放在桌上，直視她。他得把錢交出來才行。上頭的人只要把消息放到報紙上，搞不好那些人就願意放你丈夫一馬。我不能保證他們真的會這麼做，但的確很有可能。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了。

　　不管怎麼說，你也能自行把消息登在報紙上，不是嗎？

　　貝爾打量著她。不，我不行。

　　是不行還是沒辦法？

　　就算我想也無計可施。你知道那筆錢有多少嗎？

　　不知道，他沒跟我提過。

　　好吧。

　　你介意我抽菸嗎？她問。

　　我想我們現在應該還在自由的美國吧。

　　她拿出一根香菸點燃，轉過頭去吐出煙霧。貝爾看著她。你覺得這件事會怎麼收尾？他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會怎麼收尾。那你呢？

　　我只知道該怎麼阻止而已。

　　從此幸福快樂的那種結局？

　　大概就像那樣吧。

　　羅倫很聰明的。

　　貝爾點點頭。我想事情沒那麼樂觀，只怕狀況會如我預料的一樣。

　　她深深吸了口菸，望著貝爾。警長，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樂觀，我擔心得要命。

　　他可能會被迫動手殺人，你想過這點嗎？

　　他不會這麼做的。

　　他待過越南不是嗎？

　　那是在戰場。

　　他會的。

　　她沒答腔。

　　還要來點咖啡嗎？

　　我通常不喝咖啡，也不希望自己就這麼喝上癮了。

　　她的視線穿越咖啡上方，凝望店內的空桌。晚班收銀員是個大約十八歲的小夥子，俯身在玻璃櫃檯上讀一本雜誌。我嬤嬷得了癌症，我想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很遺憾聽到這種消息。

　　我都叫她嬤嬷，但她其實是我的祖母。是她扶養我長大的，我很幸運有她一直陪在身邊。嗯，我想不止是幸運而已。

　　說的對，女士。

　　她向來不怎麼喜歡羅倫，我不知道為什麼，總之沒什麼特定原因就是了。反倒是羅倫一直對她很好。我原本以為她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以後，會比較樂意和我們住在一起，但她不但沒有，反而變得更討厭羅倫。

　　你怎麼會跟她住在一起？

　　我不是和她住在一起。只是因為我知道她現在的狀況，非得陪在她身旁不可。

　　貝爾點了點頭。

　　我得回去了。她說。

　　好吧。你那裡有槍嗎？

　　有，我有槍。你是不是覺得他把我當成誘餌？

　　這我就不確定了。

　　但是你這麼想？

　　我只是覺得情勢對你來說不太安全罷了。

　　是啊。

　　我只是希望你幫我轉告他一聲。

　　我得再考慮看看。

　　好吧。

　　除非我死掉還下了地獄，否則我絕對不會打羅倫的小報告，我希望你了解。

　　我懂你的意思。

　　做人不該老想著一步登天，我真希望自己沒這麼做過。

　　是啊，女士。

　　如果你想聽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一些別的事情。

　　我當然想聽。

　　你或許會覺得我有點奇怪喔。

　　可能吧。

　　搞不好你覺得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根本就無關緊要。

　　不，我不會的。

　　我從高中休學的時候，不過才十六歲，只能在沃爾瑪超市打工，不知道自己當時還能做些什麼。家裡很需要錢，就算只是一點點也不無小補。總之，要去上班的前一晚，我做了個夢，或者說是白日夢吧，反正我應該是在半夢半醒的狀態就對了。總之不管是真的夢或白日夢都好，我知道只要我去沃爾瑪超市，就能遇到真命天子。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長得怎樣之類的，但我很清楚，只要看到他，我一定認得出他。每過一天我就在日曆上面畫下記號，就像坐牢一樣。當然啦，我從來沒坐過牢，不過你應該懂我的意思吧。第九十九天，他走了進來，問我體育用品擺在哪裡，而我馬上知道就是他沒錯。我告訴他位置，他看了我一會兒才離開。他再回來時，朝著我直直走來，看了一眼我的名牌，然後開口叫了我的名字，就這麼看著我問道：你幾點下班？這就是我的夢想。我從來沒懷疑過這個夢想，以後沒有，現在沒有，以前也從沒有。

　　很棒的故事。貝爾說。我希望這故事有個快樂的結局。

　　實際的情況也差不多就是這樣。

　　我知道。我很感謝你願意抽空和我談談，但我想我最好還是放你回去了，已經很晚了。

　　她丟掉菸蒂。好吧，你大老遠跑來，我卻沒什麼幫得上忙的，真是不好意思。

　　貝爾拿起帽子戴上，調整一下位置。呃，你盡力了，有些時候，事情終究還是會好轉的。

　　你是真的在乎嗎？

　　在乎你丈夫？

　　對，在乎我丈夫。

　　是的，女士。我當然在乎。畢竟特雷爾郡的人民聘請我來照顧他們，這就是我的工作。我得站在最前面擋子彈，甚至拿命來拚，所以我當然在乎。

　　你要我相信你說的話，但我目前聽到的也只有你單方面的說法呀。

　　貝爾笑了。是啊，女士。的確是這樣。我只是希望你認真考慮我說的話。我沒辦法向你解釋他到底遇上了怎樣的麻煩；要是他真的不幸遇害，我就得一輩子活在這個陰影裡，所以最好還是先警告你一聲會好一點。如果你願意，我真的希望你好好考慮考慮。

　　好吧。

　　我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當然可以。

　　我知道我不該亂問女生的年齡，但實在忍不住好奇心。

　　沒關係，我十九歲了，只是看起來比較年輕而已。

　　你們結婚多久了？

　　三年了，就快三年了。

　　貝爾微微點頭。我老婆是在剛滿十八歲的時候嫁給我的。娶對老婆這件事絕對足以打平我幹過的蠢事，說不定還留了些犯蠢的餘裕給我哩。你準備好要走了嗎？

　　她拿著手提包站起身來。貝爾拿起帳單，又調整一下帽子，一派輕鬆地在起身。她把香菸收進手提包中，望著貝爾。警長，我得說，十九歲就足以讓人了解到愈重視的東西就愈容易失去這個道理了。這道理連十六歲的人也明白，至少我這麼覺得。

　　貝爾點頭。我懂你的意思，卡拉金，畢竟我以前也有過同樣的想法。

　　☆

　　他在自己的床上沉入夢鄉；天還未亮，電話鈴響起。他瞥了一眼床頭櫃上的老式夜光鐘，伸手拿起話筒。貝爾警長，他說。

　　他聽了約莫兩分鐘左右才開口回答：謝謝你特地通知我。是啊，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才好，簡直跟戰爭沒兩樣。

　　他開車前往鷹渡市的警長辦公室，抵達時已是早上九點十五分。他與當地警長坐在辦公室裡啜飲咖啡，審視三個鐘頭前在兩個街區外拍下的現場相片。

　　有時候啊，我忍不住想，乾脆把這鬼地方還給他們算了①。警長說。

　　注①德州原屬墨西哥領土，後因貿易流通使美國移民日益增加，因而在美軍與當地居民合作對抗墨西哥政府後，由居民宣告獨立成為德克薩斯共和國，並於一八四五年加入美國，成為現今的德州。

　　我懂你的意思。貝爾回答。

　　一群人橫屍街頭，商店被子彈射得稀哩嘩啦，連老百姓的車子也遭了殃，誰料得到竟然發生這種鬼事？

　　我們可以一起去現場看看嗎？

　　行，當然行。

　　街道仍然由警方封鎖，禁止通行，但現場清理得差不多了。老鷹旅館前方留有槍戰痕跡，玻璃碎片四散人行道上，有些還濺至車道兩旁。幾輛汽車的輪胎與車窗全遭子彈擊破，板金與鋼製輪圈佈滿彈孔。那輛凱迪拉克已拖離現場，車窗碎片清掃一空，就連血跡也沖洗乾淨。

　　你猜住進這間旅館的到底是什麼人？

　　某個墨西哥毒販吧。

　　警長站在原地抽菸。貝爾走到馬路上，站了好一會兒，接著又回到人行道去，靴子踩在玻璃碎片上嘎吱作響。警長把菸蒂隨手扔在路邊。你去亞當斯街口那邊看看，那裡甚至還有血腳印呢。

　　往邊境逃了吧。

　　有點腦筋的人都會這樣做吧。我猜車子裡那些人肯定是遭兩面夾攻。看起來他們除了朝旅館開槍，還回頭朝街上開槍。

　　你覺得他們為什麼要把車停在十字路口？

　　我想不通啊，艾德湯姆。

　　兩人往旅館走去。

　　你剛剛撿起的彈殼都是哪一種的？

　　大部分都是九釐米的霰彈槍彈殼，還有一些是點三八〇口徑的。還找到一把霰彈槍和兩把機槍。

　　全是自動武器？

　　當然，不是才奇怪呢。

　　這倒是。

　　兩人步上階梯，旅館門廊滿地是玻璃與木頭碎片。

　　就連夜班服務生也死了，真是有夠倒楣，竟然被流彈掃中。

　　他被打中哪裡？

　　雙眼正中間。

　　兩人走進旅館大廳，隨即停下腳步。幾條吸飽鮮血的毛巾鋪在櫃檯後方的地毯上，沒能吸乾的鮮血滲流在地。他不是被子彈打死的。貝爾說。

　　你說誰啊？

　　那個夜班服務生。

　　他不是被子彈打死的？

　　不是。

　　為什麼這麼說？

　　等你拿到驗屍報告就知道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艾德湯姆？難不成是用電鑽幹的好事？

　　很接近了，再猜猜看吧。

　　他開車回到山德森，天空開始飄起白雪。趁著天還未黑，他先去郡公所處理文件。當他把車停在房子後方的車道上，他的妻子正好從廚房窗戶那兒望見了他，對他露出一個微笑。雪花在暖和的黃色燈光中片片飛揚。

　　他們坐在狹小的餐廳共進晚餐，她還特地放了張小提琴協奏曲的唱片。這回電話沒有響起。

　　你該不會把話筒拿起來了吧？

　　才沒有呢。她說。

　　那你一定是把電話線給拔掉了。

　　她笑了。我想或許是因為下雪的關係吧，我總是覺得下雪天能讓人靜下來好好思考一番。

　　貝爾點點頭。如果真是這樣，我還真希望來場暴風雪。

　　你還記得上次下雪是什麼時候嗎？

　　說實話，我還真不記得。你呢？

　　我還記得。

　　是什麼時候的事？

　　總有一天你會想起來的。

　　噢。

　　她露出一個微笑，兩人又繼續吃晚餐。

　　感覺真好。貝爾說。

　　哪一方面？

　　音樂啦，晚餐啦。還有，能好好待在家裡。

　　你覺得她對你說了真話嗎？

　　嗯，我覺得是。

　　你覺得那孩子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還活著。

　　你可能永遠都不會有他的消息了。

　　的確有這可能，但事情可不會就這麼輕易結束，不是嗎？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我可不知道他們平常會因為這種事殺掉多少人，但我猜兩方人馬遲早會和解吧，墨西哥政府一定會介入的。這種交易牽扯到太多錢了。這邊的人馬肯定也會受到牽制，只是不知道能讓他們安靜多久。

　　你想他到底拿走了多少錢？

　　你說摩斯那小子嗎？

　　嗯。

　　很難說，搞不好有百來萬吧。呃，應該還不到好幾百萬的地步，畢竟他可是光靠兩條腿，提著錢離開現場的。

　　你想喝點咖啡嗎？

　　好啊。

　　她起身走至櫥櫃，拔掉過濾式咖啡壺的插頭，把咖啡壺拿到餐桌前，幫貝爾盛滿一杯後才又坐下。千萬不要讓我在家等門等到一個死人回來。我可沒辦法忍受這種事情。

　　那我不如現在就辭職吧。

　　你覺得他還會再聯絡她嗎？

　　貝爾攪拌一下咖啡，拿著攪拌匙思索片刻，一會兒後才把攪拌匙擱置碟子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是他沒這麼做，肯定是個天殺的大蠢蛋。

　　☆

　　那間辦公室位於十七樓，休士頓的地平線與地勢較低的船道及遠方河口一覽無遺。並列的銀色瓦斯槽噴著火焰，在白晝下不怎麼顯眼。威爾斯走進後，辦公室裡那人叫他把門帶上，始終未轉過身，面向窗子，藉由玻璃上的反射看著威爾斯。威爾斯關了門，手腕交叉放在身前，就像個葬儀社老闆。

　　那人總算轉過身來面對威爾斯。你跟安東．齊哥打過照面吧？

　　對，老大，是這樣沒錯。

　　你上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去年的十一月二十八號。

　　你怎麼記得那麼清楚？

　　也沒刻意去記，只是比較容易記住日期或號碼之類的。

　　那人點點頭，在辦公桌後方站起身來。桌子由光滑的不鏽鋼與胡桃木打造，桌面上空無一物，沒有照片，沒有任何紙張，什麼也沒有。

　　我們裡頭出了個我行我素的傢伙，害我們丟了一批貨，還損失了一大筆錢。

　　嗯，老大，我知道這件事。

　　你知道這件事？

　　對，老大。

　　這就好，很高興知道你還有注意到這件事。

　　當然，老大，我一直有在注意。

　　那人打開辦公桌抽屜的鎖，從中拿出一個鋼製盒子，又將盒子的鎖打開，取出一張提款卡，接著把盒子關上鎖好，放回抽屜。他以兩隻手指夾著提款卡，凝視威爾斯。威爾斯上前接過卡片。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找你辦事的開銷都是由你自行吸收吧？

　　沒錯，老大。

　　這個帳戶每二十四小時最多只能領一千二百元出來，比以前最多只能領一千元來得多。

　　沒問題，老大。

　　你跟齊哥有多熟？

　　夠熟了。

　　這可不算是什麼答案。

　　你為什麼這麼問？

　　那人以指關節敲了幾下桌面，接著擡起頭。我只是想聽聽看你怎麼形容他而已。其他人都說，齊哥先生根本就是天下無敵。

　　沒有人是無敵的。

　　有些人就是。

　　為什麼這麼說？

　　世界上既然有那些脆弱到不堪一擊的人，當然就有天下無敵的人。

　　這算是你的理念嗎？

　　不是，是統計學的原理。他到底有多危險？

　　威爾斯聳了聳肩。跟什麼比？鼠疫嗎？不管怎麼樣，他都危險到足以讓你把我叫來這裡。他是個變態殺手，又怎樣？這種人滿街都是。

　　他昨天在鷹渡市那裡搞出了一場槍戰。

　　槍戰？

　　槍戰，有幾個人就這麼死在大馬路上。你都不看報紙？

　　從來不看，老大。

　　他看著威爾斯。看來你的生活還挺愜意的，不是嗎？威爾斯先生？

　　說真的，我還真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多愜意的事可做。

　　是啊。那人回答。所以呢？

　　沒什麼，只是這麼覺得而已。那些人是帕布羅的手下嗎？

　　對。

　　你確定？

　　還不到確定的地步，但我想應該沒錯，總之不是我們的人就對了。兩天前，他還殺了另外兩個傢伙，那兩個傢伙才是我們的人。更絕的是，幾天之前我才他媽的死了三個手下，這麼說你瞭了嗎？

　　瞭，大致上都瞭了。

　　那麼就跟我們以前常常掛在嘴邊的一樣，接下來就祝你大開殺戒吧。

　　謝了，老大。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問吧。

　　我沒辦法坐那部電梯回到這裡來，對吧？

　　是到不了這層樓沒錯，為什麼這麼問？

　　只是好奇而已，我對保全措施總是好奇得很。

　　電梯每次運作都會傳來一組隨機抽選的五位數號碼，而且絕不會印在紙上。我只要撥一個特定號碼，就能從話筒裡聽見這次的密碼。然後我再轉告你，由你輸入。解開你的困惑了？

　　這設計還真棒。

　　是啊。

　　我從馬路上數過這棟大廈的樓層數。

　　然後呢？

　　顯然有層樓就這麼不見了。

　　我倒要來查查這件事。

　　威爾斯笑了。

　　你自己有辦法出去嗎？那人問。

　　可以。

　　那就好。

　　還有一件事。

　　又怎麼了？

　　我在想你那邊是不是有免費的停車券給我用。

　　那人的頭微微一側。這算是個笑話嗎？

　　不好意思。

　　祝你好運，威爾斯先生。

　　謝了。

　　☆

　　威爾斯抵達旅館時，塑膠封鎖帶已經全部撤下，玻璃與木板碎片也掃出大廳，大門及兩扇窗戶暫時先用夾板釘起，旅館已恢復營業。新來的服務生站在櫃檯後方，位置就和先前一樣。你好，先生。他說。

　　我要一個房間。威爾斯說。

　　好的，先生。只有你一個人住嗎？

　　對。

　　準備要住幾個晚上？

　　可能就今晚而已。

　　服務生把住宿登記簿推至威爾斯面前，轉身拿下懸掛於木板上的房間鑰匙。威爾斯填好表格。我猜你應該被人問到煩了，但是這間旅館究竟發生了什麼大事啊？

　　我不太方便發表意見。

　　好吧，沒關係。

　　服務員把鑰匙放在櫃檯上。付現還是刷卡？

　　付現。多少錢？

　　十四元再外加稅金。

　　總共是多少？

　　先生？

　　我說加起來總共是多少？你得告訴我相加的金額才行啊。快給我一個加起來的數字吧。

　　你說的對，先生。總共是十四塊七毛錢。

　　這事發生的時候，你已經來了嗎？

　　還沒，先生。我是昨天才開始在這裡工作的，今天不過才第二天上班而已。

　　那你有什麼不方便發表意見的？

　　先生？

　　你都幾點閃人？

　　先生？

　　讓我換個說法好了，你都幾點下班？

　　那個服務生又高又瘦，看來像墨西哥人，但也可能不是。他朝旅館大廳迅速瞄了一眼，彷彿那裡有什麼人能幫他脫困似的。我六點上班，值班到兩點為止。

　　兩點過來接班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日班的服務生。

　　他前天晚上沒上班嗎？

　　沒有，先生，他是日班的。

　　那誰才是前天晚上當班的人？他跑哪兒去了？

　　他已經沒在這裡工作了。

　　你這裡有昨天的報紙嗎？

　　他退後一步，翻找櫃檯下方。沒有，先生。我想可能丟掉了吧。

　　好吧。幫我叫幾個妓女，然後送瓶威士忌跟冰塊上樓。

　　先生？

　　我只是開玩笑啦。你得放輕鬆點。我敢打包票保證，那些人不可能再回來了。

　　是啊，先生，我也希望他們不會再回來了，我還想乾脆辭掉這份工作算了。

　　威爾斯露出微笑，拿布質鑰匙套在大理石櫃檯上輕敲兩下，轉身走上樓梯。

　　他驚訝地發現其中兩間房依然圍著警用封鎖帶。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把背袋放在椅上，取出盥洗用品，走進浴室打開電燈，刷牙洗臉後回到房裡呈大字形躺在床上。片刻過後，他又起身走至椅子處，把背袋轉了個面，從底袋抽出一個麂皮槍盒，打開槍盒取出一把不鏽鋼點三五七左輪槍。他又回到床邊，脫去靴子再度倒下，槍放在身旁。

　　他醒來，房裡幾乎一片漆黑。他站起身走至窗旁，拉開老舊的蕾絲窗簾。街燈亮著，一片暗紅雲彩蔓延在西方地平線的魆黑上空，籠罩於低矮屋頂上，將天際染得一片茫昧。他把槍插在腰間，從褲子裡拉出襯衫下襬遮掩住槍，雙腳僅著襪子，就這麼走到房外走廊。

　　他只花了十五秒左右便進到摩斯之前住的房間裡，並以反手關門，絲毫沒觸碰到房門前的封鎖帶。他背靠門板，嗅了嗅房裡的氣味，站在原地掃視四周。

　　他先是小心翼翼走過地毯。床鋪的位置挪動過，他在地毯上殘留的床柱印痕處停下。他移開床鋪，跪下吹開灰塵，仔細研究地毯的絨毛痕跡，接著又站起身來，拿起枕頭嗅了一下後放回原位，隨即將床移回，並走至衣櫃前打開櫃門檢查，然後關上。

　　他走進浴室，食指抹過洗臉槽。浴巾與擦手巾有用過的痕跡，肥皂則沒動過。他又擦過浴缸一側，再往褲邊一抹，接著於浴缸邊緣坐下，腳板在地磚上打著拍子。

　　另一間是二二七號房。他走進房間後旋即關上房門，這才轉身立於原地觀察。床上沒有睡過的痕跡，浴室的門還開著，地板上留有一條沾滿血漬的毛巾。

　　他走上前，把浴室的門完全推開，洗臉槽裡也有一條染滿血污的浴巾，其他毛巾全不見了。四處印滿血手印，其中一個還留在浴簾上。我真希望你沒死在哪條陰溝裡，否則這筆錢我可就甭賺了。

　　他在晨間第一道曙光降臨之際走出旅館，站在街上於腦中記下周圍狀況。雖說路面經過刷洗，仍能看見摩斯中彈時於水泥人行道上留下的血跡。他轉身走至中央大道，開始重頭來過。排水溝與人行道沿路撒滿玻璃碎片，有些來自窗戶，有些則來自停靠於路旁的汽車車窗。子彈射破的窗戶以隔板封起，但旅館磚牆上的凹痕與鉛製窗框的眾多彈痕仍清晰可見。他又走回旅館，坐在階梯上凝視馬路。太陽正移動至阿茲提克戲院上方，二樓有樣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起身走下階梯，穿過馬路，爬上臺階。窗玻璃上有兩個彈孔。他敲了敲門，片刻後才直接開門走入裡頭。

　　屋子裡一片漆黑，隱約傳來腐臭氣味。他佇立於原地，直至雙眼習慣黑暗為止。這裡是間客廳，遠處牆角放著自動鋼琴或小型管風琴之類的樂器。除此之外，還有衣櫥及一張擺在窗戶旁的搖椅，上頭坐著一名低垂著頭的老婦人。

　　威爾斯站在老婦人面前低頭觀察，她的前額有個彈孔，頭骨碎片自後腦傷口穿出，身後椅背還沾有乾涸的腦漿痕跡，身上那件棉睡袍讓血漬染了顏色，報紙就這麼攤在雙膝之上。屋子裡寒氣透骨。威爾斯掃視周圍，發現第二個彈孔就在老婦人後方牆壁掛著的日曆上，正好打在三天後的日期。這裡發生的事或許算不上什麼線索，但仍值得留意。他又掃視室內一周，接著自外套口袋拿出一臺小相機，朝老婦人屍體拍了幾張相片後，將相機收回口袋。親愛的，你肯定沒料到會發生這種鳥事吧？他對那具屍體說。

　　☆

　　摩斯在布簾圍起的病床上醒來。布簾上透著人影，四周聽聞的是西班牙語。嘈雜的街聲傳來，先是機車駛過，再來是狗的吠吼。他一轉頭，正好與鐵椅上那人四目相對。鐵椅就靠在牆邊，那人手上還握有一束鮮花。感覺如何？那人問。

　　我覺得好多了。你是哪位？

　　我叫做卡森．威爾斯。

　　誰？

　　我猜你應該很清楚我是誰才對。我幫你帶了點花來。

　　摩斯轉過頭去，躺在床上凝視天花板。你帶了幾個人來？

　　嗯，我得說，現在你得擔心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就是你。

　　沒錯。

　　旅館那傢伙怎麼了？

　　我正好想跟你談談他的事情。

　　談了又怎樣？

　　我能讓他消失在你面前。

　　我自己就辦得到。

　　我可不這麼覺得。

　　你高興這麼想也行。

　　要是沒有那些墨西哥人，我可不認為你能安然脫身。

　　這可不是什麼安然脫身。

　　相信我，你已經算是走運到不行了。

　　摩斯轉過頭，再度望向威爾斯。你在這裡待了多久？

　　快一個小時吧。

　　就這麼坐在這裡？

　　對。

　　你一定沒別的事好做吧？

　　我習慣每次只做一件事，如果你的意思是這樣的話。

　　所以你就像個蠢蛋一直坐在這裡？

　　威爾斯笑了。

　　你幹麼不把那些該死的花給放下？

　　好吧。

　　威爾斯站起身，把那束花放在床邊桌上，又坐了下來。

　　你知道兩公分有多長嗎？

　　我只知道公分是一種長度的單位。

　　兩公分差不多就跟四分之三吋一樣長。

　　所以呢？

　　就是那發子彈跟你肝臟的距離。

　　是醫生告訴你的？

　　對。你知道肝臟有什麼功用嗎？

　　不知道。

　　它能讓你繼續活下去。你知道開槍打中你的那個人是誰嗎？

　　說不定那槍根本就不是他開的，搞不好是某個墨西哥人。

　　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不知道。我非猜不可嗎？

　　他是那種你絕對不想認識的人，跟他打過照面的人通常都沒多久可活，說真的，他還從來沒失手過。

　　聽起來很了不起似的。

　　你根本沒聽我說話。你得認真聽好：就算他把錢拿回去了，也絕對不會放過你。對他來說一點差別也沒有。縱使你走到他面前，把錢親手交給他，他照樣會因為你礙事而宰了你。

　　我猜我幹的好事比礙事還嚴重一點吧。

　　什麼意思？

　　我猜我應該開槍打中他了。

　　為什麼你這麼覺得？

　　我手上有的〇〇號鹿彈全朝他射完了，就不相信他沒事。

　　威爾斯往後靠在椅背上，盯著摩斯。你覺得你殺了他？

　　我可沒說。

　　因為你沒有。他後來還跑到街上把那些墨西哥人全宰了，接著又回到旅館裡，就像你出門買份報紙一樣輕鬆自在。

　　他不可能殺了每個人的。

　　至少他把留在現場的全殺掉了。

　　你這是在告訴我，他根本就沒有中彈？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指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嗎？

　　你高興這麼說也行。

　　你跟他是一夥的嗎？

　　不是。

　　我猜你很有可能跟他是一夥的。

　　那你就錯了。你怎麼知道他不會跑去奧德薩？

　　他沒事去奧德薩幹麼？

　　殺了你老婆啊。

　　摩斯沒回答，只是躺在粗糙的亞麻布床單上凝望天花板。他覺得痛，而且愈來愈痛。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鬼扯什麼。他說。

　　我幫你帶來了幾張相片。

　　他站起身，把兩張相片放在床上，接著又坐回椅子。摩斯瞥了一眼相片。你讓我看這些相片幹麼？

　　今天早上拍的。那個女人就住在你開槍射中的其中一棟公寓的二樓裡，屍體現在還在那裡呢。

　　聽你鬼扯。

　　威爾斯直盯著他，接著轉頭望向窗外。

　　你一定跟這件事完全無關吧？

　　當然。

　　你頂多只是不小心發現了那幾輛在沙漠裡的車子而已。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沒拿走那些貨對吧？

　　什麼貨？

　　海洛英。你沒拿走。

　　對，我是沒拿。

　　威爾斯微微點頭，彷彿思索什麼。也許我該問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說不定是我該問你才對。

　　我沒啥打算，也不必這麼做，反正你自己會來找我，只是時間早晚而已。你沒有別的選擇了。總之我會把手機號碼留給你的。

　　你以為我不會就這麼消失無蹤嗎？

　　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時間找到你嗎？

　　不知道。

　　大概三個鐘頭左右。

　　下次你可能就沒那麼好運了。

　　對，可能不會，但對你來說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我敢說你以前一定和他一起做過事。

　　誰？

　　那個傢伙。

　　對，我是有過，就那麼一次。

　　他叫什麼名字？

　　齊哥。

　　親一個？

　　是齊哥。安東．齊哥。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跟他私下協議？

　　威爾斯坐在椅子上朝前傾身，雙手前臂靠於膝上，十指交叉相握，搖了搖頭。你根本就沒認真在聽。

　　說不定我偏偏不相信你說的話呢？

　　這倒是有可能。

　　說不定我該去找他才對。

　　你現在很痛對不對？

　　有一點吧。

　　你一定痛得要命，才沒辦法好好思考。我幫你叫護士過來。

　　我不需要你假好心。

　　好吧。

　　他到底是怎樣的人？無可救藥的大魔頭嗎？

　　我可不會這麼形容他。

　　那你會怎麼形容？

　　威爾斯思索片刻。我猜我會說他是個沒什麼幽默感的人吧。

　　這可不是什麼罪過。

　　這不是重點。我只是想藉此告訴你一些事而已。

　　說吧。

　　你沒辦法跟他達成什麼協議。讓我再說一次，就算你把錢給他，他照樣會殺了你。這世上沒有半個活人能準確形容他是怎樣的人，礙事的早就全死在他手下了。要是拿這來打賭，我肯定只賺不賠。他是個很特別的人，你甚至可以說他自有一套原則。對他來說，那些原則絕對比鈔票、毒品或其他東西來得重要。

　　你為什麼告訴我關於他的事？

　　是你問的啊。

　　那你為什麼會說？

　　因為我覺得讓你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我會輕鬆一點。我對你一點也不了解，卻也知道你沒辦法應付。你以為自己可以，但其實根本沒轍。

　　我們就走著瞧吧。

　　我怕到時候有人先丟了小命。你怎麼處理那些錢？

　　兩百萬拿去嫖妓、買酒喝，剩下的隨便花掉了。

　　威爾斯露出一個微笑，往後靠在椅背上，雙腿交叉蹺起，腳上穿的是一雙價值不菲的路奇斯牌鱷魚皮靴。你覺得他是怎麼找到你的？

　　摩斯沒回答。

　　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我知道他是怎麼找到我的，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威爾斯又笑了。對你來說倒是件好事。他說。

　　對，沒錯。

　　床頭桌的塑膠托盤上放有一個水壺，摩斯不時往水壺瞥上一眼。

　　你想喝點水？威爾斯問。

　　放心，如果我需要什麼，你肯定會是第一個知道的王八蛋。

　　那東西叫做發信器。威爾斯說。

　　我知道那叫做什麼。

　　他可不是只有這方法找你。

　　也許吧。

　　我可以提供一些對你有幫助的意見。

　　嗯，就跟我之前說的一樣，我一點都不需要你的幫忙。

　　你都不好奇為什麼我要告訴你這些？

　　我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

　　為什麼？

　　跟我打交道總比跟那什麼親一個的傢伙打交道來得好。

　　沒錯。讓我幫你倒點水吧。

　　你去死吧。

　　威爾斯不發一語，雙腿依舊蹺著。摩斯朝他望去。你以為告訴我那傢伙的事就能嚇倒我？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要我想，大可就此擺脫你們兩個。

　　威爾斯露出微笑，聳了聳肩。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接著雙腿坐直，抹去鞋尖灰塵後又蹺起腿。你是做什麼的？

　　什麼？

　　你是幹哪一行的？

　　我退休了。

　　那你退休之前是幹哪一行的？

　　焊工。

　　乙炔？氣體金屬電焊？還是鎢極氣體電焊？

　　都有。只要是能焊的我都行。

　　鑄鐵呢？

　　可以。

　　我說的不是鑄銅喔。

　　我也沒這麼說。

　　那銅鋁合金呢？

　　我剛才是怎麼講的？

　　你打過越戰嗎？

　　嗯，打過。

　　我也是。

　　那又怎樣？我就要跟你稱兄道弟嗎？

　　我是特種部隊的。

　　你是什麼部隊跟我一點狗屁關係也沒有。

　　我還幹到海軍陸戰隊的中校呢。

　　聽你在放屁。

　　是真的。

　　那你現在又是幹哪行的？

　　幫別人找人，解決一些跟錢有關的問題，大概就是這類的事吧。

　　所以你是個殺手？

　　威爾斯笑了。殺手？

　　隨便你要怎麼叫都行。

　　跟我合作的人通常會叫我們低調點，他們不喜歡被牽扯進去，無端引起注意，更不用說讓事情上報。

　　想也知道。

　　這件事不可能就此罷休的。雖然不太可能，但就算你夠走運、擺脫掉幾個人，他們還是會繼續派人來找你，到頭來還是一樣。他們非找到你不可，而你也無處可逃。你得面對眼前的現實。交易雙方的毒品全沒了，他們還能拿什麼來彌補損失？你可別忘了，就連藥品管理局和其他執法機構也想逮到你。各路人馬手上的名單全是同一個名字，名單上也只有這個名字而已。這個人情你是欠我欠定了，畢竟我可沒什麼理由非保護你不可。

　　你顯然很害怕那傢伙。

　　威爾斯聳聳肩。應該說我很提防他才對。

　　你忘記提起貝爾了。

　　你說貝爾嗎？

　　我敢說你一定覺得他不算什麼威脅。

　　他根本就不成問題，只不過是個鄉下地方的土包子警長罷了。我幫你叫護士來吧，你看起來很不舒服。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希望你再考慮看看我說的話。

　　他起身把名片放在床頭桌的花束旁，朝摩斯望去。或許你覺得自己根本就不會打給我，但這可就錯了。不管怎樣，別拖太久就好。那筆錢本來就是我客戶的。齊哥可不是好惹的。你沒多少時間了，我們甚至還可以讓你留點錢在身上。要是等到我非得想辦法把錢從齊哥那裡拿回來，你可能已經掛點了，更別說是你老婆嘍。

　　摩斯沒應答。

　　就這樣吧。我猜你可能想打個電話給她。我打過去的時候，她的聲音聽起來還挺擔心的。

　　威爾斯離開後，摩斯把床上的相片翻了個面，彷彿賭徒確認自己手上有什麼牌一般。他望著水瓶，沒多久，護士走了進來。

6

　　現在的年輕人似乎怎樣也成熟不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也許是時間快到他們來不及長大吧。我有個表弟才十八歲就當上代理治安官，當時他已經結了婚，連孩子都有了。另外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則在同樣歲數當上了浸禮會的牧師，管理一間小小的老舊教堂。他在那裡待了快三年，後來才調到樂波市去。信眾得知他要調走的消息，不分男女全痛哭失聲。畢竟，那段時間全是由他證婚、受洗，甚至還幫忙埋葬了其中一些人。當時他才二十一歲而已，頂多就二十二吧。擠不進教堂裡的信眾甚至願意待在庭院聽他講道。我們還是學生時，他總是安靜得很，所以這簡直大出我意料之外。我在二十一歲加入軍隊，卻是新兵訓練營裡最老的一個，更別說六個月後我已經在法國拿著步槍朝敵軍射擊。當時我可一點都不覺得這情況罕見。四年後，我當上這裡的警長，從來沒懷疑過自己的年齡是否足以擔當這種重責大任，就連想都沒想過。當時人們可不會質疑你的年齡，連被你開了罰單，也還會對著你露出一個微笑。我以前很少想到這些問題，還一心以為這世界本來就該如此。不管怎樣，我還真希望自己從來沒注意過這問題。

　　羅莉塔告訴我，說她在收音機上聽見一個報導，提到這個國家由祖父母扶養孩子的家比例大概是多少。我忘了確實的數字是多少，但我想比例非常高就是了。這一代年輕人都不養育自己的小孩了。我和羅莉塔就這件事聊了一下，覺得要是下個世代的孩子生出來，然後父母和祖父母都不想負起養育的責任，到時又要由誰照顧呢？到那時候，眼下這一代也成了祖父母，更別奢望他們的孩子來孝順。最後，我們什麼結果也沒討論出來。有些心情還不錯的日子裡，我還能假裝不知道這回事，或是覺得自己能把這件事給置之腦後，只是這樣的日子總是少得很。有時我會在晚上突然醒來，確定只有基督再度降世才能阻止這樣的時代來到，確信的程度就跟明白人遲早難逃一死差不多。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老是為了這種事而驚醒，但這情況就是時常發生。

　　幹我們這行，絕對少不了太太的輔助，而且得是很不尋常的那種才行。她得肩負起廚師、獄卒，還有一大堆我搞不清楚的責任，那些犯人卻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呃，或許有的知道吧，總之我從來沒擔心過她的安危就是了。她會拿自家菜園的新鮮收成料理伙食，還會弄些玉米糕、豆子湯之類的，也會做漢堡和薯條。當他們被放出去幾年後，有的人會乖乖結婚，就此改過自新，帶著老婆、甚至孩子回來這裡。不是來探望我，而是向她介紹自己的老婆或女友，然後哭得跟淚人兒一樣。很難想像幹過一堆壞事的人，年紀也不小了，還能哭成這樣。她始終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麼。所以我們拘留室的預算每個月都超支，不然還能怎麼辦呢？既然幫不上什麼忙，也只好這樣了。

　　※※※

　　齊哥在一三一號公路交流道停車，翻閱腿上那本沾滿血跡的電話簿，不停翻閱沾滿血跡的紙張，直至找到獸醫類別的頁面才停下。有間診所離布瑞基維爾只需車程三十分鐘左右。他望向自己裹著毛巾的腿，鮮血自毛巾滲出，甚至還沾到座位上。他把電話簿拋在座位下，雙手抓著方向盤，靜坐約莫三分鐘後才推動排檔桿，重新駛上公路。

　　駛至往拉比方向的十字路口，他轉向北方，朝尤瓦爾迪駛去，受傷的腿彷彿幫浦般不斷抽搐。一抵達尤瓦爾迪城外，他停在一間合作社前，先是解開綑在腿上的窗簾繩，旋即取下毛巾，走出車外，跛行進入合作社。

　　他買了滿滿一大袋獸醫用品，有棉花、藥用膠帶、紗網、球形注射器、雙氧水、鑷子、剪刀，以及幾包四吋長棉花棒、一夸脫裝的瓶裝優碘。結帳後，他走出店外，坐進車內發動引擎，自後照鏡觀察整棟建築物，彷彿還想買些什麼，但並非如此。他拉長襯衫衣袖，小心翼翼以袖口吸乾滴入眼中的汗水，然後再度駛上公路，朝城內前去。

　　他開至中央大道，往北轉向蓋蒂路，接著朝東轉進諾帕路後停車熄去引擎，腿部仍不斷淌血。他自袋中取出剪刀與藥用膠帶，從硬紙盒上剪下一個直徑三吋的圓形紙板夾住棉花，連同藥用膠帶一同放進襯衫口袋，旋即又從座位後方拿起一個衣架，解開彎鉤處後把其餘部分拉直。他傾身打開背袋，拿出一件襯衫，剪下其中一邊袖子摺好，同樣收入口袋。把剪刀放回合作社的購物紙袋後，他打開車門，先是探身出去，接著雙手扶住受傷那條腿的膝蓋下方，整個人離開車子。他站在車旁，緊緊扶著車門，低著頭不動將近一分鐘後，才又直起身來，關上車門，沿街道往前走去。

　　他在中央大道上一間雜貨店前停下腳步，轉身靠著一輛停於路旁的汽車。他掃視四周，不見半個人的蹤影，於是立即打開與他手肘齊高的油箱蓋，以衣架勾著那截袖子，伸入油箱片刻後抽出。他把圓形紙板置於打開的加油孔上，將只有前端浸了汽油的袖子揉成一團，塞在紙板上以藥用膠帶黏緊，隨即點燃袖子，轉身跛行進入雜貨店。他朝店內的配藥區走去，才走至半途，外頭那輛車子便已爆炸，幾乎將雜貨店門口的玻璃窗全給震碎。

　　他穿過低矮推門，走進藥品區，先是找到一包注射器、一瓶氫可酮止痛藥片，接著又回頭去找盤尼西林。雖說最後沒找到，卻也找到了做為抗生素用的四環素及磺胺製劑。他把這些藥全塞進口袋，走至橘色火光照亮的櫃檯後方，進到倉庫裡拿了一對鋁製枴杖，打開後門，跛行穿越雜貨店後方鋪有碎石的停車場。店內根本沒人注意到後門的警報器響了。齊哥由始至終未曾朝雜貨店門前的火勢瞥上一眼。

　　他開車抵達位於洪都市外的汽車旅館，租了間位於末端的房間，走進房間後旋即把背袋放在床上。他把手槍藏於枕頭下，拿著合作社的購物紙袋進入浴室，把袋內物品全倒進洗臉槽，接著又掏出口袋裡的東西，包括鑰匙、皮夾、以小瓶子裝著的抗生素與注射器等物品。他坐在浴缸邊緣脫去靴子，伸手塞上浴缸排水孔，隨即打開水龍頭，褪去身上衣物，緩緩進到浴缸中，全身浸在水裡。

　　他的腿一片烏青，腫脹程度驚人，彷彿慘遭蛇吻。他以面巾清洗傷口，接著在水中動了動腿，檢視子彈穿出的傷口。一小塊布料纖維仍黏在上頭，彈孔大小足以讓人塞進拇指。

　　他從浴缸裡起身，水已染成淺紅，腿上傷口仍滲著淡淡的血絲及黏液。他把靴子丟進水中，以浴巾拭乾身子，坐在馬桶上拿起洗臉槽裡的優碘與棉花棒，以牙齒撕開包裝，扭開優碘瓶蓋，緩緩擦過傷口。他放下瓶子，集中意志以棉花棒及鑷子挑去傷口上的布料碎片。片刻後，他又扭開洗臉槽的水龍頭，任水就這麼流著，休息了好一會兒。他把鑷子前端伸至水龍頭下沖洗乾淨，接著再度提起精神繼續。

　　徹底消毒傷口後，他立即以四吋見方大小的紗布包紮腿上兩側彈孔，並以用在山羊傷勢上的紗網加以固定。他站起身，拿塑膠杯裝滿自來水，一飲而盡後又再裝了兩杯喝完。他走回臥室躺在床上，枕頭墊在腿下，除了前額薄薄一層汗珠，看不出他適才費了多大力氣才完成這一切。

　　一會兒後，他又走進浴室，拆開一個注射器的塑膠包裝，把針頭插進四環素的封口紙，填滿玻璃針筒，接著在燈光下高高舉起，以拇指輕壓，直至針頭冒出一粒水珠為止。他以手指彈了彈針筒，彎下腰把針頭插入右腿四頭肌內，緩緩將藥注射進去。

　　他在旅館待了五天，總是撐著枴杖跛行至咖啡廳用餐，又這麼跛著腿走回房內。他讓電視一直開著，並坐在床上觀看，五天內從不轉臺，無論播的是肥皂劇、新聞、脫口秀，照看不誤。他一天換兩次繃帶，用食鹽水清洗傷口並服用抗生素。清潔婦於第一天早上敲門時，他僅走至門口給了十美金小費，告訴她毋需任何服務，只需要幾條毛巾與肥皂就好。她接過鈔票，一臉困惑。於是齊哥以西班牙語重述一次，她聽了之後點點頭，這才把錢收進圍裙，推著推車往走廊去。齊哥立於門口，觀察停車場裡的車輛後才關上房門。

　　第五晚，坐在咖啡廳的他看著兩名從佛第茲郡警局過來的副警長走進來，同時摘下帽子分別置於空椅上，拿起菜單翻閱。其中一名副警長朝齊哥望了一眼，齊哥毋需轉頭便能瞥見兩人的一舉一動。兩人交談了一會兒，另一名副警長也朝齊哥望過來，接著服務生便走到他們身旁。齊哥喝完咖啡，起身將錢留在桌上，步出店外。由於他把枴杖留在房內，只得放慢腳步走過咖啡廳窗前，盡量不流露出不良於行的可疑模樣。他走過自己的房間門口，於旅館盡頭處轉彎，望向停車場角落那輛漫步者。從旅館登記處或咖啡廳都看不見車子那兒的動靜。他回到房裡，把盥洗用具與手槍收進背袋，走出房外穿過停車場，進到車內發動引擎，開過水泥分隔島來到隔鄰家電行的停車場，駛上公路。

　　☆

　　威爾斯站在橋上，河上的風勢將他稀疏的棕色頭髮吹得一片凌亂。他轉過身去，靠在欄杆上舉起自己帶來的小型廉價相機，隨手拍了張什麼都沒拍進去的相片，接著又放下相機。他正位於摩斯四天前所站的位置，邊觀察地上血跡，邊朝前走去。他在血跡消失處停下腳步，雙手抱於胸前，以單手撐著下巴。由於附近沒人，是以他並未擺出假裝拍照的模樣。他朝河川下游徐徐流過的綠波望去，往前走了十幾步又折返，隨即往橋上另一側的對向車道走去。一輛卡車駛過，橋面一陣微震。他沿人行道前進，沒多久便停下步伐。地上有個沾有血漬的模糊足印，另一個則更模糊些。他仔細觀察由鐵絲網圍起的護欄，審視鐵絲網上有無血跡，接著從口袋取出手帕，以舌頭沾濕，塞進鐵絲網的菱形洞口做為記號。他朝河面望去，看見美國國境那側有條小徑通至河床。在道路與河川之間繁茂著一片水蘆蔗，正隨輕風微微擺動。要是他把錢帶到墨西哥，那筆款子肯定早就不見了。但是他肯定沒這麼做。

　　威爾斯挺起身子，再度望向地上足印。幾名墨西哥人正帶著竹籃與包裹沿橋走來，於是他又拿起相機拍了張照，攝下了天空、河水，以及整個世界。

　　☆

　　貝爾坐在辦公桌前，於支票上簽下名字，並以計算機加總金額。全部完成後，他靠坐在椅背上，朝窗外一片荒蕪的郡公所草皮望去。莫莉。他喊。

　　她走了過來，站在門口。

　　你查到那些車子的資料了？

　　警長，我全查過了，那幾輛車全是用死人的名字登記的，那輛什麼馬的主人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你要我查查看墨西哥那邊的資料嗎？

　　不用，別麻煩了。你的支票都好了。

　　她走進辦公室，自警長桌上拿起那一大本人造皮支票簿，夾於腋下。藥品管理局的探員又打來了，你不跟他談談嗎？

　　這件案子我能不碰就盡量不碰。

　　他說他還要重回現場一次，想知道你是不是跟他一起過去。

　　他還真是好心，總之他愛去就去吧，畢竟他可是聯邦政府的探員呢。

　　他想知道你要怎麼處理那些車子。

　　嗯，我想試試看能不能把那幾輛車子拍賣掉。郡裡經費不太夠，其中一輛的引擎搶手得很，搞不好能讓我們小賺一筆。摩斯太太沒打來嗎？

　　沒有，長官。

　　好吧。

　　他朝外頭辦公室牆上的時鐘瞥了一眼。幫我打通電話給羅莉塔，就跟她說我要去鷹渡市一趟，到了那裡再打給她。要是我自己打，她肯定叫我回家，而且我八成還會乖乖聽話。

　　你要我等你出門後再打嗎？

　　當然。

　　他把椅子往後一移，站起身來，自辦公桌後方的掛衣架取下手槍背帶套在肩上，拿起帽子戴好。托貝特是怎麼形容真理和正義來著？

　　我們每天都要重新下定決心來犧牲奉獻自己，大概就是這類的吧。

　　我覺得我每天都得奉獻自己兩次才行，有時可能還要三次才夠。明天早上見。

　　他停在咖啡店前，走進店裡外帶一杯咖啡。當他離開店內朝警車走去，一輛平板貨車正從街上呼嘯而過，車身覆著一層從沙漠帶來的塵灰。他停下腳步，望著那輛貨車，接著趕緊坐上警車超車到貨車前方，要貨車停靠在路旁。他下車朝貨車走去，司機就坐在方向盤後頭嚼著口香糖，看起來一副跩樣。

　　警長單手靠在駕駛座車頂，看著貨車司機。那名司機朝他點了點頭。你好啊，警長。

　　你有發現你載的貨怎麼了嗎？

　　貨車司機朝後照鏡看去。怎麼了，警長？

　　貝爾後退幾步。你給我下車。他說。

　　那人打開車門，步出車外。貝爾下巴朝貨斗方向一比。真該死，你也太不尊重死者了吧。

　　司機走至後方朝貨斗望去。有條固定帶鬆掉了。他說。

　　他抓住鬆脫的防水布一角，蓋好貨斗上的屍體。屍體包在加厚的藍色塑膠袋內，以膠帶牢牢固定。貨斗上共有八具屍體，每一具包得同樣緊密。

　　你本來載了幾具屍體？貝爾問。

　　我沒弄丟啦，警長。

　　你們不能用廂型車載嗎？

　　我們就沒有四輪驅動的廂型車啊。

　　他把防水布鬆脫的一角重新綁好，就這麼立於原地。

　　好了。貝爾說。

　　你不會開我罰單吧？

　　快滾吧你。

　　當他抵達惡魔橋，已是日落時分。他駛到橋中央停下警車，打開車內頂燈，走到外頭關起車門，繞至車子前方，倚著鋁管製成的護欄，凝望夕陽於鐵橋遠方的藍色水庫處逐漸西沉。一道車燈閃進他的視野，一輛朝西駛去的拖車在轉彎處降低車速。拖車駛過，司機從車窗探頭大喊。別跳啊，警長！她不值得你這麼做！才一喊完，便趕緊踏下離合器，換到高速檔呼嘯而過，掀起一陣強風，風中全是柴油引擎的氣味。貝爾笑了。她就是值得啊。他喃喃自語。

　　☆

　　經過四八一號公路與五十七號公路交接口兩哩後，置於副駕駛座上的信號接受器突然響了一聲，接著又重歸寧靜。齊哥把車停至路肩，拿起接受器轉至另外一面，旋即又轉回正面調整旋鈕，但接受器仍一無動靜。他又繼續上路。車頭前方，日頭與低矮的陰鬱山丘連成一片，緩緩將天際染成血紅，寒冷氣息與日落陰影一同籠住整片沙漠。他拿下墨鏡放進置物箱，打開大燈。此時，接受器又開始緩慢地規律作響。

　　他把車停在旅館後方，步出車外，帶著接受器及裝有霰彈槍、手槍的拉鍊背袋跛行繞過卡車，穿越停車場，登上旅館階梯。

　　他於登記入宿後，手持鑰匙跛著腳走上樓梯，穿過走廊進到房裡，並將房門反鎖。他躺在床鋪上直盯著天花板瞧，霰彈槍就放在胸前。他想不通為何信號發射器仍在這間旅館內，更不認為摩斯人還在這兒，覺得摩斯理應難逃一死。有可能是警察，或是麥塔庫比石油集團派來的人。不管來人是誰，要是自以為能料中他的想法，簡直就是愚蠢之至。他如此想著。

　　他在夜間十點半醒來，身子半籠罩在黑暗中。四周一片寂靜，但他清楚答案就在眼前。他起身把霰彈槍藏至枕頭下方，手槍插於長褲腰帶之間，步出房門，跛行走下樓梯來到櫃檯。

　　服務生原本坐在櫃檯後方翻閱雜誌，一見到齊哥，立即把雜誌收進櫃檯下方，站起身來。你好。他說。

　　我想看一下住宿登記簿。

　　你是警方的人嗎？

　　不，我不是。

　　那我恐怕沒辦法這麼做，這位先生。

　　你當然可以。

　　片刻後，他又回到樓上，於走廊停下腳步，站在自己的房門外，聆聽內裡有何動靜。他走入房內，拿著霰彈槍與接受器走至警用封鎖帶圍起的房間門口，舉起接受器開啟開關，接著又走到下一扇房門，觀察是否接收到任何訊號。他又回到先前那間房，用櫃檯那裡拿來的鑰匙打開房門，並往後退去一步，背部緊貼走廊的牆。

　　他聽見停車場前方馬路上的車聲，但四周空氣並不流動，是以知道並非窗戶開著。他快速朝房內望上一眼，床鋪拖離牆邊，浴室的門還開著。他檢查霰彈槍的保險栓，隨即走進房內。

　　房間裡空無一人。他以接受器仔細檢查房間內部，最後於床頭櫃抽屜尋著了信號發射器。他坐在床邊，將手中的信號發射器翻至背面，發射器不過就是個大小與骨牌差可比擬的光滑菱形金屬片罷了。他朝窗外的停車場望去，傷處仍隱隱作痛。他把金屬片放進口袋，關上接受器，起身離開房間，反手將身後房門關好。某間房裡有電話鈴聲響起，他於原地思索一分鐘後，把接受器隨手置於走廊窗臺，轉身回到大廳。

　　他在大廳內靜候威爾斯回來，除他以外，沒人會如此行事。他把一張皮製扶手椅推至角落，坐在上頭，以便監視大門及通往後門的走廊。威爾斯於十一點十三分回到旅館，齊哥站起身子，尾隨其後步上樓梯，手中的霰彈槍用他適才看完的報紙披在上方遮掩。走至半途，威爾斯轉頭望向身後。齊哥把報紙扔在地上，舉起霰彈槍頂住他的腰間。哈囉，卡森。他說。

　　他們回到威爾斯的房裡，威爾斯坐在床上，齊哥則坐在窗戶旁的椅子上頭。你不必這麼做，威爾斯說。我只是個打工的，大可以就這麼拍拍屁股回家。

　　說的對。

　　我可以帶你去提款機那裡，只需要花你一點時間而已，裡頭大概有一萬四左右，然後我們就各自閃人。

　　發薪日還真令人開心。

　　我也這麼認為。

　　齊哥望向窗外，霰彈槍就擺在腿上。這次受傷讓我有所改變，他說。改變了我的觀點。在某些程度上來說，又讓我更進一步了。有些事必須主動一點，否則永遠不會成真。過去我總以為那些事會自己送上門來，但我錯了，最好還是親力親為。這種領悟不是壞事，只是來得稍嫌晚了一些。

　　這筆錢不算少了。

　　如果換作以前的話，的確可以這麼說。

　　威爾斯打量兩人之間的距離，隨即發覺無濟於事。現在或許不算什麼，但在二十年前可是筆鉅款，想動手就動手吧。他說。

　　齊哥若無其事坐著，一副慵懶姿態，以手托著下巴凝視威爾斯，嘗試看穿他死前的念頭，在完全看穿以前絕不輕易動手。

　　其實我早該體會這個道理，只是當時竟然沒注意到。那時我跨過邊界，在這個鎮上的咖啡廳停了下來，有幾個人在店裡喝啤酒，其中有個人還不停回頭盯著我看。我沒理他，只是點了晚餐吃個精光。後來我走到櫃檯結帳，就在經過他們身旁時，那些人突然全部笑了起來。一直盯著我看的那個人說，有些傢伙就是要讓人不注意到也難。你知道我後來怎麼做嗎？

　　嗯，我知道你會怎麼做。

　　我沒理他，只是付了錢而已。但當我推開門準備要走出去，那傢伙又說了一遍同樣的話，於是我轉身看著他，站在原地用牙籤剔牙，比了比外面，叫他有種的話到外頭來說，接著就走到停車場等他出來。一會兒後，那傢伙跟他的朋友全衝出店外。我在停車場把那個人給殺了，然後回到自己的車上。其他人圍在他身邊，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甚至搞不清楚那傢伙已經死了。某個人說是我勒昏了他，其他人便跟著點頭說是。他們想讓他坐起來，還甩了他幾個巴掌，試著讓他坐直。一小時後，我被索羅拉郡的副警長攔了下來，讓他把我銬上手銬帶進城裡。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可能是想測試一下自己的本領吧。我相信我辦得到，畢竟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但這的確是件蠢事，只是為了炫耀而已。你能體會這種感覺嗎？

　　你問我能不能體會？

　　對。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他媽的瘋到什麼地步啊？

　　你指的是為什麼要和你聊這個嗎？

　　我說的是你這個人。

　　齊哥往後靠在椅背上，凝望威爾斯。問你一件事。他說。

　　什麼事？

　　如果你乖乖遵守規矩，但規矩卻害你落得現在這種下場，那還要這規矩幹麼？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我在說的是你的人生，這種時候正是看透一切的時刻。

　　我對你那些鬼扯一點興趣也沒有，安東。

　　我還以為你想替自己辯解一下呢。

　　我沒必要向你辯解什麼。

　　不是對我，而是對你自己，我想你應該有什麼想說吧。

　　你去死吧。

　　你還真令我驚訝，我原本還以為你跟別人不同呢。這是個面對過往困惑的大好機會，你不覺得嗎？

　　你以為我在跟你談生意嗎？

　　我是真的這麼覺得沒錯。我就坐在這裡，而你坐在那兒，幾分鐘過後，就只剩下我才能好好坐在原地了。

　　威爾斯望向漆黑無光的窗口。我知道那箱錢在哪裡。他說。

　　要是你知道的話，早就拿走了。

　　我只是想先回旅館，等到四下無人的時間再去拿而已，可能晚一點，例如凌晨兩點之類的，不過就是這樣罷了。

　　你知道那箱錢在哪裡？

　　對。

　　我有更好的主意。

　　什麼主意？

　　我知道錢會跑去哪裡。

　　哪裡？

　　有人會幫我拿過來，就放在我的腳邊。

　　威爾斯用手背抹了抹嘴。不用花你多少時間，那箱錢離這裡才二十分鐘路程而已。

　　你很清楚這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不是嗎？

　　威爾斯沒有作答。

　　不是嗎？

　　你去死吧。

　　你以為憑雙眼就能把時間拖得更久一點，對吧？

　　什麼意思？

　　你以為只要一直盯著我看，就能晚點再死，不是嗎？

　　我沒這麼想過。

　　你有。你得認清自己，這麼做才有尊嚴可言。我可是在幫你呢。

　　你這個王八蛋。

　　你以為自己可以一直撐著不閉上眼睛，但你遲早會的。

　　威爾斯沒有答話，齊哥望著他。我還知道你其他的想法。他說。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在想些什麼。

　　你覺得我跟你一樣，只是想要錢罷了。但你錯了，我的生活簡單多了。

　　動手吧。

　　像你這種人是不會理解的。

　　現在就動手。

　　對，齊哥說。每個人都這麼說，但心裡可不這麼想，不是嗎？

　　你去吃屎吧。

　　這麼做可行不通，卡森，你得冷靜下來。要是你不尊重我，又怎麼能尊重自己？看看你現在的處境吧。

　　你以為自己很超然是嗎？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的確不是每件事都能這麼超然。

　　你對死亡就一點也不是。

　　就算我不是，你也未必就是。

　　你以為我怕死嗎？

　　當然。

　　那就來啊，動手啊，你這個王八蛋。

　　這是兩回事。你就這麼放棄了多年來的人生歷練，隨口講出了這樣的一句話，讓我一點也無法理解。一個人怎麼可以就這樣決定要結束自己的人生？就某些角度而言，我們是站在同一條線上的。為什麼你那麼蔑視我的想法？為什麼這麼做？你是怎麼讓自己淪落到這一步的？

　　威爾斯望向外頭的街道。現在幾點了？他問。

　　齊哥舉起手，瞥了一眼手錶。十一點五十七分。

　　威爾斯微微點頭。再過三分多鐘就是那老女人日曆上那個彈孔的日期了。真該死，我覺得自己好像早就看見了這一天的來臨，就跟做夢一樣，一切似曾相識。他望向齊哥。我對你那些看法一點興趣也沒有。動手吧，你這該死的變態。來啊，你這個天殺的王八蛋。

　　他閉起雙眼，轉過頭，舉起一隻手來，彷彿想要阻止那些他無力阻擋的事物。齊哥朝他臉部開槍，所有威爾斯曾擁有的經歷、念頭及深愛的一切，一古腦往後噴濺，包括母親的面容、第一次聖餐禮、交往過的女子、在他面前跪著死去的臉孔，以及在另一個國度中倒於路旁溝壑的那具孩子屍體，全在他身後的牆上徐徐流下。他只剩下半顆頭顱，就這麼癱在床上，手臂向外伸，右手幾乎轟得不見蹤影。齊哥起身自地板上拾起空彈殼，朝裡頭吹了口氣，收進口袋。他看了看手錶，嶄新的一日尚需一分鐘才會來臨。

　　他從旅館後方的樓梯走至停車場，自威爾斯身上拿來的鑰匙圈中挑出車鑰，打開車門仔細檢查前後座與座位下方。這輛車是租來的，車內除了門袋中放著租賃契約外，空無一物。他關上車門，跛行走至車尾打開行李廂，裡頭同樣空空如也。他又繞回駕駛座那裡打開車門，開啟引擎蓋後隨即走向車頭，擡起引擎蓋並檢查引擎室內部，接著將其關上，立於原地朝旅館方向望去。就在同時，威爾斯的手機突然響起，於是他自口袋撈出手機貼向耳旁。喂？他說。

　　☆

　　摩斯扶著護士的手臂以便使力，往走廊另一頭前進。護士用西班牙語說了些激勵他的言詞，於是兩人轉過身，又往回走。他的前額汗水涔涔。加油，她說。就是這樣。摩斯點了點頭。就是他媽的這樣。他說。

　　他在深夜時分因噩夢驚醒，吃力地來到走廊，向櫃檯人員借了電話。他撥了奧德薩那裡的號碼，身子重重靠在櫃檯旁，聽著話筒裡的撥號聲。鈴聲響了許久，最後是丈母娘接的電話。

　　我是羅倫。

　　她不想跟你講話。

　　少來這套。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我才不管現在幾點，總之你別把電話掛掉就是了。

　　我早就跟她說過事情會變成這樣，說了一遍又一遍，我說你跟她之間一定沒什麼好下場，果然成真了。

　　別把電話掛掉，去叫她，讓她來聽。

　　片刻後，她才一拿起話筒，便劈頭一句：我不敢相信你竟然拋下我這麼久。

　　我還以為你會先說哈囉親愛的你好嗎、你沒事吧羅倫之類的話呢。

　　你人在哪兒？

　　彼德拉奈葛。

　　羅倫，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你還好吧？

　　不，一點都不好。我怎麼可能會好？一大堆人打電話來找你，就連特雷爾郡的警長也親自跑來，就這麼該死的站在門前，嚇得我還以為你死了。

　　我可沒死，你跟他說了些什麼？

　　你覺得我能跟他說什麼？

　　他搞不好想套你的話。

　　你受傷了對不對？

　　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又不是聽不出你的聲音，你還好嗎？

　　很好啊。

　　你人在哪兒？

　　我不是才剛說過嗎？

　　你那裡聽起來像是在巴士站。

　　卡拉金，我想你得趕快離開那裡才行。

　　離開哪裡？

　　離開那棟房子。

　　羅倫，你嚇到我了，我離開這兒能去哪裡？

　　這不重要，總之我覺得你最好別待在那兒，就隨便先找間汽車旅館待著也好。

　　那嬷嬤怎麼辦？

　　她會沒事的。

　　她會沒事？

　　對。

　　你怎麼知道？

　　羅倫沒應答。

　　你根本就不確定吧？

　　我只是覺得不會有人想對她怎麼樣而已。

　　你覺得？

　　那就帶著她吧，反正趕快離開就對了。

　　我沒辦法帶嬷嬤去汽車旅館那種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病了。

　　警長跟你說了什麼？

　　說他在找你啊，你以為他會說些什麼？

　　還有呢？

　　她沒回答。

　　卡拉金？

　　她的聲音聽來像是在哭。

　　他到底還說了什麼，卡拉金？

　　他說你早晚一定會被人殺掉。

　　嗯，的確很像他會說的話。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許久。

　　卡拉金？

　　羅倫，我甚至連那筆錢也不想要了，只希望我們能回到過去的生活。

　　我們會的。

　　不，我們不會，我認真想過了，整件事錯得離譜。

　　那可是白花花的真鈔耶。

　　她又喚了一遍他的名字，隨即哭了起來。摩斯嘗試要和她說話，她卻一直沒有回答，於是他只好就這麼站在原地，聽著遠在奧德薩的她於電話中輕聲啜泣。你想要我怎麼做？他問。

　　她沒有回答。

　　卡拉金？

　　我希望一切都能回復到從前的樣子。

　　要是我告訴你，我會盡量試著照你說的去做，你願意乖乖聽我的話嗎？

　　會，我願意。

　　我這裡有個電話號碼，有人能幫我們。

　　你信得過那個人嗎？

　　不知道，我只知道也沒別人可信了。我明天會再打給你，我想他們應該還不會那麼快找上門去，否則我早就去接你了。我明天再打給你吧。

　　他把電話掛上，又撥了威爾斯留給他的手機號碼。對方在第二聲鈴響時接起電話，但電話那頭並非威爾斯本人。我可能是打錯了。他說。

　　你沒打錯，只是你得過來和我碰個面。

　　你是誰？

　　你心裡明白。

　　摩斯靠在櫃檯上，手扶著前額。

　　威爾斯人呢？

　　他現在幫不了你。你跟他達成了什麼協議？

　　我們什麼協議也沒做。

　　少來了，他準備給你多少錢？

　　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你把錢放在哪裡？

　　你把威爾斯怎麼了？

　　我們的意見有點不和，但別替威爾斯擔心，他已經跟這件事無關了，你要找的人是我才對。

　　我沒必要跟你談。

　　我想你非談不可。你知道我接下來要去哪裡嗎？

　　你要去哪兒關我屁事？

　　你知道我接下來要去哪裡嗎？

　　摩斯沒有應答。

　　你還在嗎？

　　在。

　　我知道你人在哪裡。

　　真的？說來聽聽。

　　你在彼德拉奈葛的醫院裡。但我不是要去那裡。你知道我要去哪裡嗎？

　　嗯，我知道。

　　你還有機會改變這一切。

　　我憑什麼要相信你？

　　你不就相信威爾斯？

　　誰說我信他了？

　　你都打電話過來了。

　　打給他又怎樣？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摩斯略微移動身體重心，前額滿是汗水，沒有回應齊哥。

　　說啊，我在等著呢。

　　我可以直接包下一架飛機，搶先一步抵達，埋伏在那裡等你。你沒想過這點嗎？

　　這招還不錯，但你絕對不會這麼做。

　　你又知道我不會了？

　　如果真要這麼做，你就不會告訴我了。好吧，我得出發了。

　　你很清楚她們已經離開了。

　　不管她們去哪裡，事情不會有任何改變。

　　那你還去那裡幹麼？

　　你很清楚這件事會怎麼收場，不是嗎？

　　我可不這麼覺得，你呢？

　　我清楚得很，想必你也心裡有底，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我告訴你我打算怎麼做好了。只要你把錢交給我，我就放她一馬，否則她就和你一樣，也得為這件事負起責任。我不知道你把這件事看得有多嚴重，但這已經是最好的條件了。我之所以不說你保得住一條小命，是因為我不想說謊。

　　讓我送份大禮給你好了，摩斯說。我決定幫你準備一份特別的驚喜，好讓你省得麻煩，還得四處找我。

　　我很高興聽見你這麼說，可別讓我失望才好。

　　你不會失望的。

　　那就好。

　　我向老天保證，你絕對不會失望的。

　　他於天亮前離開醫院，身上僅著住院病人袍與自己買來的那件外套，大衣下襬還沾有凝固的血漬，赤著一雙腳。大衣內袋有他折起的一疊鈔票，上頭同樣血跡斑斑。

　　他站在街上，往亮著的路燈方向走去，對自己身在何處毫無概念，只覺得腳下的水泥地一片冰冷。他吃力地走至街角，幾輛車從他身邊駛過。他又走到下一個街角，而後停下腳步，單手扶著建築物外牆稍作歇息。大衣口袋裡有兩顆先前刻意留下的白色藥丸，他取出其中一顆，直接乾嚥入喉。他覺得自己就快吐了，所以在原地休息了一段時間，就坐在路旁裝有防盜尖頭鐵樁的窗臺上。有輛計程車駛了過來，他伸手攔車，但司機不予理會。片刻後，他才強迫自己走到馬路上，在路旁搖搖晃晃站著。又過了段時間，另一輛計程車才駛了過來，他舉起手，計程車隨即停在路旁。

　　司機上下打量摩斯。他朝車窗俯下身子。你可以載我過橋嗎？他問。

　　要過國境嗎？

　　對，要過國境。

　　你身上有錢嗎？

　　有，我身上有錢。

　　司機看來一臉懷疑。要二十塊美金喔。他說。

　　沒問題。

　　在國境關口，警衛俯身望向位於計程車漆黑後座的他。你是哪個國家的人？他問。美國。

　　有行李嗎？

　　什麼也沒有。

　　警衛觀察他。可以麻煩你下車，一下嗎？

　　摩斯往下一壓門把，身子靠於前座借力，好使自己較為容易下車，接著就這麼立於車旁。

　　你的鞋子呢？

　　我不知道。

　　看來你顯然是沒有衣服可穿。

　　我又不是沒穿衣服。

　　第二名警衛揮揮手，指揮其他車輛通過關口。他朝計程車司機指著一個方向。麻煩一下，可以先把車開到那裡嗎？

　　司機將車換到一檔。

　　你可以站過來一點嗎？

　　摩斯往前走了幾步。計程車開至停車區內，司機隨即關上引擎。摩斯望向警衛，那名警衛看起來像是在等他開口，但摩斯什麼也沒說。

　　他們把摩斯帶至一間小小的白色辦公室，讓他坐在一張鐵椅上。又有另一人走了進來，靠坐於鐵桌上，身子前傾，由上方審視摩斯。

　　你喝了多少酒？

　　我什麼也沒喝。

　　那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你身上的衣服啊。

　　我不知道。

　　你有什麼證明身分的證件嗎？

　　沒有。

　　一樣都沒有？

　　對。

　　那個人直起上半身，雙手抱在胸前道：你知道哪一種人才准通過關口，踏進美國國土嗎？

　　不知道，美國公民？

　　是某些美國公民。你知道由誰來判定嗎？

　　我猜是你吧。

　　沒錯，你知道我是怎麼判斷的嗎？

　　不知道。

　　我會問問題。要是他們的回答合理，我就讓他們進美國；要是他們的回答狗屁不通，就想都別想。這麼解釋，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沒有，長官。

　　那你準備好要開始了嗎？

　　是的。

　　首先，你得先告訴我們，為什麼你會沒穿衣服就到處亂跑。

　　我穿著外套啊。

　　你這是在耍我？

　　沒有，長官。

　　你最好別耍我。你是軍人嗎？

　　不是，長官。我退伍了。

　　以前是什麼軍種？

　　美國陸軍。

　　去過越南嗎？

　　有，待了兩個軍期。

　　什麼軍團？

　　第十二號步兵團。

　　服役的時間？

　　一九六六年八月七號到一九六八年九月二號。

　　那個人盯著摩斯打量了好一會兒。摩斯回望著他，接著又把目光移開，看著門口方向，外頭走廊空無一人。他穿著外套屈身坐著，手肘靠在膝上。

　　你的狀況還好吧？

　　是的，長官，我還好。如果你願意讓我離開的話，我可以叫我老婆來接我。

　　你身上有錢嗎？有零錢打電話嗎？

　　有，長官。

　　他聽見有爪子在磁磚上亂扒的聲音傳來。有名警衛牽著一隻繫著狗鍊的德國牧羊犬站在那裡。那人揚起下巴朝警衛示意。找個人來幫幫這傢伙，他要進城去。那輛計程車離開了嗎？

　　是的，長官，車上沒什麼可疑物品。

　　想也知道，去叫個人來幫幫這傢伙吧。

　　他又望向摩斯。你是哪裡人？

　　我就住在德州的聖沙巴。

　　你老婆知道你人在哪裡嗎？

　　知道，長官。我不久前才跟她說過話。

　　吵了架？

　　跟誰？

　　跟你老婆啊。

　　呃，算是吧。

　　你得跟她道歉才行。

　　啊？

　　我說你得跟她道歉才行。

　　是的，長官。我會的。

　　就算你覺得是她的錯也一樣。

　　好，長官。

　　走吧，快給我滾遠一點。

　　是的，長官。

　　很多時候，一開始都只是小事而已。要是你一直放著不處理，轉眼間，你就會發現事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是的，長官，我懂。

　　走吧。

　　是的，長官。

　　計程車駛遠了，天色幾乎已亮了起來。他沿街走，鮮血淋漓的黏液不停自傷口滲出，從腿部內側徐徐流下。路人不曾特別注意摩斯。他轉進亞當斯街，於服飾店前停下腳步，朝店內望去。店後方的燈亮著。他敲了敲門，稍待片刻後又繼續敲。一個身穿白色襯衫、繫著黑色領帶的小個兒男人終於來應門，站在門裡打量摩斯。我知道營業時間還沒到，摩斯說。但我真的得把這身衣服換掉。那人點了點頭，把門完全打開。進來吧。他說。

　　他們並肩走至靴子陳列處，架上放著湯尼．拉瑪、賈斯汀、諾康納等品牌的靴款，一旁置有幾張較矮的椅子，摩斯放輕動作坐下，雙手緊握椅子扶手。我要買一雙靴子和一些衣服。我有點身體上的毛病，可不希望等我換好全身配備走到外頭後，才發現那些衣服或靴子只會讓我更不舒服。

　　那人微微點頭。好的，先生，他說。沒問題。

　　你們店裡有賴瑞．馬漢的靴子嗎？

　　沒有，先生。我們沒賣這牌子的貨。

　　好吧，沒關係。我要一條三十二腰、褲長三十四吋的藍哥牛仔褲，一件大尺碼襯衫，還有幾雙襪子。另外再幫我拿幾雙十號半的諾康納靴子來瞧瞧。對了，我還要一條皮帶。

　　好的，先生。你還想看看帽子嗎？

　　摩斯環顧店內。我猜來頂帽子也不錯，你們有帽簷比較小的牛仔帽嗎？尺寸是七又八分之三號的。

　　有，我們有雷瑟斯托三號海狸絨的款式，還有品質比較好的史泰森牌，我記得是五號海狸絨的。

　　拿史泰森的來看看好了，我要淺灰色的。

　　好的，先生，襪子白色的可以嗎？

　　我也只穿白色的襪子。

　　內衣褲需要嗎？

　　來件緊身內褲好了，三十二腰的，不然中碼的也行。

　　好的，那麻煩你在這裡稍等一下，你身體還可以吧？

　　放心吧。

　　那人微微點頭，轉身離開。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摩斯說。

　　當然可以，先生。

　　你常常遇見有人沒穿什麼像樣衣服就跑進店裡嗎？

　　沒有，先生，這情況少得很。

　　他帶著一堆新衣服走進試衣間，脫下外套掛在門後掛鉤。淡淡血漬已在他蠟黃色的凹陷腹部上結成了痂，他輕扯繃帶邊緣，發現繃帶已然鬆垮，無法緊密包覆傷口。他緩緩於木製長凳上坐下，脫去腳上的襪子，打開包裝袋取出內褲，雙腳小心翼翼套了進去，先是拉至膝蓋，接著起身穿好。他又坐了下來，抽掉固定襯衫用的紙板，解開上頭的別針。

　　他走出試衣間，原先那件外套就掛在手臂上，朝嘎吱作響的木板走道行去。店員就站在那裡看著他腳上的靴子。蜥蜴皮的靴子會比較好穿一點。他說。

　　是啊，夏天的時候也熱得要命。就這樣吧，接著來看看帽子的部分，我可是當過兵的人，沒必要對外表那麼講究。

　　☆

　　警長喝了口咖啡，把杯子放回玻璃桌上同組的碟子裡。那間旅館要關門了。他說。

　　貝爾點點頭。我可一點也不意外。

　　員工全辭職不幹了。那個站櫃檯的年輕人也才輪了兩次班而已。我真該死，竟然沒料到那個天殺的王八蛋還會再跑回去，想都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

　　他搞不好根本就沒離開過那裡。

　　我也這麼想。

　　畢竟沒半個人知道他長什麼模樣，見過他的人都沒能活著描述他的長相。

　　那傢伙是個該死的變態殺人狂，艾德湯姆。

　　嗯。只是我始終不覺得他是個瘋子。

　　那你會怎麼形容他？

　　我也不知道。旅館什麼時候停業？

　　已經先封鎖了。

　　你有鑰匙嗎？

　　嗯，我有鑰匙，畢竟那裡可是犯罪現場。

　　我們去現場看看吧？

　　好啊，就走吧。

　　他們首先看到的，便是置於走廊窗臺上的信號追蹤器。貝爾拿起追蹤器，轉至另外一面，仔細看著上頭的刻度計與旋鈕。

　　這該不會是什麼他媽的炸彈吧，警長？

　　不是。

　　不是就好。

　　這是個追蹤器。

　　也就是說，不管這玩意兒可以追蹤到什麼，他們顯然已經得手嘍？

　　或許吧。你猜這東西放在這裡多久了？

　　不曉得，不過我或許知道他們在找什麼。

　　或許吧，貝爾說。只是還有一點，我始終想不通。

　　讓人想不通的還多著呢。

　　我們還有一具頭部幾乎全被轟掉的前上校屍體，只能靠指紋辨認身分，甚至還得挑他沒被轟掉的手指才行。他是個正規軍人，幹了十四年，什麼前科也沒有。

　　對他來說可真是無妄之災。

　　是啊。

　　你還知道些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嗎，警長？

　　你知道的事情已經跟我一樣多了。

　　我說的可不是已經發生的事。你覺得這場混戰還會繼續朝南方蔓延嗎？

　　貝爾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你那裡有人是嫌疑犯啊？

　　不算吧，我們郡上的確有對年輕夫妻捲進了這件事裡，不過應該不是他們幹的。

　　捲進了這件事裡？

　　對。

　　不是你的親戚吧？

　　不是，只是一般居民而已，就是那種我應該要好好保護的善良百姓。

　　他將追蹤器遞給警長。

　　我該拿這玩意兒怎麼辦才好？

　　交給麥弗瑞克郡警局吧，畢竟這可是犯罪現場的證物。

　　警長搖了搖頭。都是毒品惹的禍。

　　是啊。

　　他們竟然還想把這些狗屁毒品推銷給學生。

　　還有更糟的呢。

　　怎麼說？

　　那些學生可搶著要買呢。

7

　　我實在不太願意提起戰爭的事。人們說我是個戰爭英雄，但我卻失去了整個小隊的弟兄，還因此受勳嘉獎。他們丟了性命，我得到了獎牌，使我連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也不想問。那些回憶我從來沒有一天忘記過。有些我認識的人受益於美國退伍軍人權利法案①，回到奧斯汀的學校重新念書。除了少數幾個人外，他們在學校裡總是跟其他人格格不入，還被其他學生說是一群死板的老頭子什麼的，抨擊他們的政治信念。在這個年輕的國家，兩個世代就算得上歷史悠久，你想想，我們這一輩的前兩代就是那些早期拓荒者。我老是說，就是因為拓荒時期的先人碰上了老婆孩子慘遭殺害、頭皮給剝下來、像魚一樣內臟給挖出來的慘境，我們才多少留著激動的血性。只是，通常別人都聽不懂我到底在講什麼。經過六〇年代的動盪，這個國家的人民也冷靜了些，至少我是這麼希望。我在前一陣子的報紙上看到，在三〇年代，有人發了一份全國抽樣調查的問卷，調查的對象全是教師，主要是問他們在學校教書時碰上哪些問題。教師拿到表格，填寫之後寄了回去，讓主辦單位收集了全國教師遇到的問題。其中最多的，主要都是學生在課堂上聊天、走廊上奔跑、嚼口香糖、互相抄作業這類的事。過了四十年，他們又拿出一模一樣的問卷，寄到同樣的學校去。好了，現在答案出來了：強姦、縱火、謀殺、吸毒、自殺。那個報導讓我想了很久。或許是因為我時常嘮叨這個世界愈來愈不像話吧。聽我提起這件事的人總是微微笑，說我這是年紀大了的症狀，說我已經老了。但我始終覺得，那些人竟然連強姦謀殺與嚼口香糖的差別都分不出來，顯然才是真的有問題。四十年並不算很長，不過搞不好下一個四十年，有些人就已經是在外太空出生的。搞不好還不用那麼久呢。

　　注①GI Bill ：美國於二次世界大戰時推行的法案，提供從戰場上歸來的退伍軍人經濟補助與重新接受高等教育等制度。

　　在我們搬回這裡一、兩年後，有一回我和羅莉塔去柯柏克斯地港市參加一場研討會。坐在我身旁的是個女人，也不知道是來參加研討會的，還是哪個人的家眷。總之，她一直不停講右翼的人怎樣、左翼的人又怎樣的事，聽得我一頭霧水。我告訴她，我認識的人大多都是一般百姓，只是凡夫俗子。她好像很感興趣似地一直盯著我，可能覺得我在挖苦人，但在我所處的圈子，這可是恭維話。接著，她又一直說個不停，最後告訴我說不看好這個國家的未來，希望自己的孫女以後能夠合法墮胎。於是我回答她：這位女士，我覺得你不必擔心這個國家的未來，就我的觀察，我可一點都不覺得她以後會沒辦法合法墮胎；我得說，她不僅可以墮胎，甚至還可以決定幫你拔掉維生系統，讓你就此安息。後來，我們就沒再交談了。

　　※※※

　　齊哥跛著腿在冰冷的水泥樓梯間往上走去，總共爬了十七層高，才在一扇鋼製大門前停下。他用震撼槍破壞門鎖，推開門進到走廊，反手關上鋼門。他背靠著門，雙手拿著霰彈槍聆聽周圍動靜，呼吸平穩，彷彿只不過是從椅子上起身。他沿走廊前進，拾起落在地板上的門鎖放進口袋，接著走到電梯那裡，又再次停下仔細聆聽。他脫掉靴子，把靴子留在電梯口，僅著襪子繼續沿走廊前進，同時放慢步伐，使受傷的那條腿不會那麼難過。

　　走廊通往辦公室的門開著。他停了下來，覺得裡頭的人可能並未察覺自己映於走廊牆上的身影，再不然就是從裡頭根本看不清楚外面。齊哥認為辦公室裡的人疏忽到如此地步實在有些古怪，卻也知道若是對敵人過於畏懼，只會看不清眼前危機，無法準確判斷自身處境。他讓背帶自肩膀處滑下，把氧氣罐置於地面，觀察辦公室燈光映照在毛玻璃上的那人背影，手掌輕輕推開托彈板，檢查膛內是否裝有子彈，接著關上保險栓。

　　那人將一把小手槍舉在腰間，齊哥才一走進門口，立即將槍膛內的十號子彈全射進那人喉嚨。這種尺寸的子彈通常用於製作鳥類標本。那人往後倒去，撞翻身後的旋轉椅，倒在地板上不停抽搐，傷口潺潺湧血。齊哥自地毯上拾起仍在冒煙的霰彈槍彈殼，先是放進口袋，隨即步入房間，槍管末端裝著的消音器仍白煙裊裊。他走到桌子後方，站在那裡低頭望向那人。對方仰躺著，縱使以單手捂住咽喉，鮮血仍不斷自指縫間流出，滴落於地毯。他的臉上盡是細小彈孔，但右眼似乎仍完好如初，朝上盯著齊哥；不停冒出血泡的嘴嘗試吐出些許話語。齊哥單膝跪下，以霰彈槍抵住地板穩固身體重心，看著那人。什麼？你想要跟我說什麼？

　　那人微微移動頭部，咽喉裡傳來被血嗆著的聲音。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他沒有回答。

　　我就是你派卡森．威爾斯去殺的那個人，你想知道的就是這件事嗎？

　　齊哥注視著他，那人身穿一套藍色慢跑裝及白色皮鞋，流至地上的鮮血使他頭部幾乎浸在一攤血池之中。他不停打顫，彷彿覺得冷。

　　我之所以用鳥彈，是因為我不想把你後面的玻璃打破，讓那些玻璃碎片砸到街上的行人。他努著下巴，朝適才映著那人身影、此刻佈滿細微灰色凹痕的玻璃窗比了比，接著又凝視那人。那人捂住咽喉的手已然鬆落，鮮血流出的速度也為之變緩。他朝那人落在地上的手槍瞥上一眼，站起身來，鎖上霰彈槍的保險栓，跨過那人走至窗前，檢查玻璃的凹痕。當他再度低頭望向那人，對方已沒了氣息。他穿過房間，立於門口聆聽外頭動靜，旋即走出門外，至大廳取回氧氣罐與震撼槍，站著套好靴子。他沿著迴廊前進，穿出金屬門外，步下水泥樓梯，朝他停車的車庫走去。

　　☆

　　她們抵達巴士站時，才剛是破曉時分，天色灰濛，飄著微微細雨，空氣透出一絲寒意。卡拉金朝前座俯身，將車資付給司機，還多給了兩元小費。司機走出車後方打開行李廂並取出行囊，幫她們提至車站的門廊，又奔回她母親的那側乘客座打開車門。她母親轉過身子，費了一番工夫才下車走進細雨之中。

　　嬷嬤，等我一下啦，我從另一邊下車。

　　我早就知道會有今天這種下場，她母親說。我三年前就說過了。

　　我們結婚又還不到三年。

　　反正我早說過就對了。

　　總之你等我啦。

　　對，就這麼淋著雨等你。她母親說，轉頭望向計程車司機。我得了癌症，瞧瞧我現在的模樣，竟然有家歸不得。

　　嗯。

　　我們要去德州的厄爾巴索，你知道我在那裡有多少熟人嗎？

　　不知道，太太。

　　她扶著車門，擡起手用拇指與食指比出一個Ｏ字。一個人都沒有。她說。

　　嗯，太太。

　　她們坐在咖啡店裡，被自己的行囊所包圍，一同望著雨水落在引擎空轉的巴士上，灰色天際露出一道曙光。她看著她的母親。你還要來點咖啡嗎？她說。

　　老婦人沒有回答。

　　我猜你八成不想說話吧。

　　我不知道我還能說些什麼。

　　早知道就不問你了。

　　你高興怎樣就怎樣吧，我連自己為什麼變成亡命之徒都不知道。

　　我們可不是什麼亡命之徒，嬷嬤。

　　可是你也沒辦法叫他們來幫忙，不是嗎？

　　叫誰來幫忙？

　　警察啊。

　　對，是不行。

　　我就說吧。

　　老婦人用拇指調整假牙，又轉頭盯著窗外。片刻後，巴士總算進站了。司機將她的助步器放在巴士底部的行李廂，扶著她走上臺階，讓她坐在最前面的位子。我得了癌症。她這麼告訴司機。

　　卡拉金把背袋放至頂上的行李架，隨即坐了下來，老婦人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三年前，我連做夢都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老天爺也不先警告我一聲。我應該要更相信直覺的，不管是誰聽了你的事情，一定都會這麼告訴你的。

　　我才不會拿這種事去問別人呢。

　　老婦人搖了搖頭，先是望向窗外，又低頭看著面前空無一物的桌子。我說這話可不是邀功，她說。我可不是那種人。

　　☆

　　齊哥把車停在房子對面，熄掉引擎後將燈關閉，坐於車內監視漆黑無光的房子。收音機上的綠色二極管數字跳至一點十七分。等到一點二十二分，他從置物箱取出手電筒，下車穿過馬路走到那棟房子前。

　　他先打開紗門，旋即射落門鎖，走進屋內以反手關門，站在門旁戒備片刻。廚房那裡有燈光傳出，他沿走廊上前，一隻手拿著手電筒，另一隻緊握霰彈槍。當他走至門口，又停下觀察裡頭動靜，這才發現原來燈光來自後門一個未裝燈罩的燈泡，於是直接進入廚房。

　　廚房正中間放著一張簡陋的鍍鉻小桌，桌上立有一盒玉米片，窗外陰影投射在地板的亞麻油地氈上。他走至廚房另一頭，打開冰箱朝裡望去，以手肘內側夾住霰彈槍，自冰箱取出一罐柳橙汽水，以食指打開拉環，站在原地喝了起來。喝的同時，還一面留意除了拉開拉環的聲音外，是否有其他聲響。他將喝剩一半的汽水罐置於流理臺上，關上冰箱門，穿過飯廳走進客廳，坐在位於角落的安樂椅上，朝馬路方向望去。

　　一會兒後，他站起身來，穿過客廳來到通往二樓的樓梯前，小心聆聽樓上動靜。他走進老婦人的房間，嗅到那股甜味與黴味交織的久病氣息，使他一度以為那老婦人說不定就躺在床上。他打開手電筒走進浴室，讀著架上的藥罐標籤。他從窗口朝樓下望去，街道籠罩於陰暗清冷的路燈光芒中，此刻是凌晨二點，空氣乾燥寒冷，遍地寂靜無聲。他步出房外，沿走廊來到位於房子後方的小臥室。

　　齊哥把梳妝臺的抽屜全拉出來置於床上，坐在床邊將她的物品一一分類，不時舉起其中一些，藉由後院的燈光仔細研究。裡頭有一把塑膠梳子、市集買的廉價手環等物品，他以手秤量這些東西，彷彿巫師藉由物品占卜持有者的命運一般。他坐著翻閱相簿，裡頭有她的同學、家人、一條狗、以前住過的房子，以及像是她父親的人。他從中抽出兩張她的相片放進襯衫口袋。

　　床鋪上方的天花板裝著一個吊扇，他伸手抓住開關鍊條往下一拉，把霰彈槍置於身旁，躺在床上凝視木製扇葉在窗外燈光照射下緩緩旋動。片刻後，他起身從角落桌前拖過一張椅子，以椅背頂端頂住房門門把，接著坐回床邊脫去靴子，躺下睡了一覺。

　　早上時，他再度穿過房子二樓走回樓下，來到一樓走廊盡頭的浴室沖了個澡。他並未拉上浴簾，水珠全濺至地板。浴室的門仍開著，霰彈槍就位於離他一呎遠的梳妝臺上。

　　他以吹風機吹乾大腿的繃帶，刮鬍後穿好衣服，走進廚房弄了碗牛奶玉米片，邊吃邊在屋內走來走去。最後，他在客廳停下腳步，望著自前門銅製投信孔中落至地板的郵件。他站在原地緩緩咀嚼，隨即把手中的碗與湯匙放在咖啡桌上，穿過客廳彎腰拾起郵件，並將那疊信大致分類。他坐在門旁的椅子上，拆開電話費帳單，把信封開口拱成杯狀，朝裡頭吹了口氣。

　　他低頭掃視通話明細，注意到有一通是從特雷爾郡的警察局打來的。他摺好帳單放回信封，塞進襯衫口袋。看完其他信件後，他起身走至廚房，從桌上拿起霰彈槍，又步回客廳，就站在他適才佇立之處。他繞到一張廉價的紅木書桌後頭，打開最上層抽屜，抽屜裡塞滿了信件。他又把霰彈槍放到一旁並坐了下來，把裡頭的信全拿出來堆在桌上，開始一封封讀了起來。

　　☆

　　摩斯在城鎮邊界的廉價旅館裡，赤身裸體在床上整整睡了一天，買來的新衣服全用鐵絲衣架妥善掛於衣櫥中。當他醒來，旅館庭院的陰影拉得一片斜長。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起身坐在床邊，床單仍留有一塊與他手掌約莫同樣大小的淡色血漬。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紙袋，裡頭裝有他自鎮上雜貨店購買的商品。他拿起紙袋，跛著腿走進浴室，五天來首次沖澡、刮鬍、刷牙。他坐在浴缸邊緣，以全新的紗布包紮傷口，接著穿上衣服，打電話叫了輛計程車。

　　計程車抵達時，他人就站在旅館登記處門口。他進到車子後座，先是喘口大氣，隨即伸手關門。他從後照鏡中凝視司機面孔。你想賺點外快嗎？他說。

　　好啊，當然想。

　　摩斯掏出五張百元鈔票，從中撕成兩半，伸手把其中一半遞給司機。司機數了數撕成一半的鈔票張數，放進襯衫口袋，從後照鏡中望著摩斯，靜候他開口吩咐。

　　你叫什麼名字？

　　保羅。司機回答。

　　這麼配合就對了，保羅。我不會害你惹上什麼麻煩的，只是不希望我下車辦事的時候，你卻給我一溜煙開車跑掉。

　　沒問題。

　　你有手電筒嗎？

　　嗯，我有。

　　拿給我。

　　司機把手電筒遞到後座。

　　真是好樣的。摩斯說。

　　我們要去哪裡？

　　去河邊那條路。

　　如果要載人的話，那我可就不幹了。

　　我們什麼人也不載。

　　司機從後照鏡裡注視著他。不會是毒品吧？他說。

　　不是毒品。

　　司機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只是要去那裡拿回我的公事包而已，如果你想，到時候我還可以打開讓你瞧瞧，裡頭沒什麼非法的東西。

　　我可以瞧瞧？

　　當然。

　　你不會耍我吧？

　　不會。

　　我是愛錢沒錯，但還沒愛到願意為了錢去坐牢。

　　我們倒是有志一同。摩斯說。

　　他們緩緩朝橋樑方向駛去，摩斯探頭至前座。我要你把車停在橋下。他說。

　　沒問題。

　　我要把你車裡的頂燈燈泡拔下來。

　　他們二十四小時監視這條路。司機說。

　　我知道。

　　司機把車停在路旁，關掉引擎與大燈，從後照鏡中望著摩斯。摩斯拔下燈泡，把燈泡置於塑膠燈罩上，伸手遞至前座交給司機，旋即打開車門。我幾分鐘後就回來。他說。

　　水蘆蔗上佈滿灰塵，密密麻麻交錯繁茂。他審慎撥開一條通路，一隻手遮掩手電筒前端，朝膝蓋位置照去。

　　完好如初的皮箱就位於草叢右側，彷彿被人刻意置於該處。他關掉手電筒，提起皮箱，摸黑順著來時的路回去，一路上盯著橋樑藉以辨認方位。他回到計程車旁，打開車門後先把皮箱置於座位上，這才小心翼翼坐進車內，關上車門。他把手電筒遞還給司機，往後靠在座椅上。走吧。他說。

　　裡頭裝的是什麼？司機問。

　　錢。

　　錢？

　　錢。

　　司機發動引擎，把車駛至路上。

　　可以打開大燈。摩斯說。

　　司機打開車燈。

　　多少錢？

　　很大一筆，接下來載我到聖安東尼奧去。

　　那司機考慮片刻後才開口。這一趟包含那五百元嗎？

　　當然。

　　總共一千元怎樣？

　　接下來要去哪兒都行？

　　對。

　　成交。

　　司機點了點頭。那你可以先把五百元剩下的那一半給我嗎？

　　摩斯從口袋掏出鈔票，遞向前座。

　　要是我們被邊境巡邏隊攔下來怎麼辦？

　　他們不會的。摩斯說。

　　你怎麼知道？

　　還有更多狗屁倒灶的事等著我去處理，這點小事可難不倒我。

　　希望如此。

　　相信我吧。摩斯說。

　　我最怕別人這麼說了，司機說。一直以來都是。

　　你就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有，當然有，所以我才知道這句話有多不可靠。

　　☆

　　他在鎮上西邊位於九十號公路旁的「旅程旅館」住了一晚。早上，他下樓拿了份報紙，再費力上樓回到房中。由於他身上沒有證件，是以無法在槍店買槍，只好從報紙上看是否有人要出讓舊槍，而他也的確沒有失望。那是一把附有兩個特製彈匣的Tec─9衝鋒槍，連同一盒半子彈。對方在房間門口把槍交給他，他則以現金付款。他稍加檢查槍枝，槍身上了一層淡綠色的磷酸處理薄膜，是半自動的款式。你最後一次用這把槍是什麼時候？他問。

　　我從來沒用過這把槍。

　　你確定這把槍還能發射子彈嗎？

　　為什麼不行？

　　我怎麼知道？

　　總之我沒試過就是了。

　　那人離開後，摩斯夾著一個旅館枕頭走至旅館後方草地，以枕頭壓住槍口開了三槍。他立於清冷陽光下，凝視羽毛朝陰鬱森林飄去，不停思索自己的人生，一面遙想過往，同時揣度未來。他轉過身去，緩緩走回旅館，留有焦黑彈孔的枕頭拋在原地。

　　他在旅館大廳稍作歇息，才又上樓回到房中。他在浴缸裡泡了個澡，藉著浴室鏡子檢視下背部子彈穿過的傷口。傷口看來叫人作噁，每個彈孔不停滲出液體，他原本想去擠，最後仍是沒這麼做。他又撕開手臂上的藥膏，檢查子彈劃過的傷痕深壑，旋即貼了回去。他穿上衣服，把一些鈔票塞進牛仔褲後口袋，衝鋒槍與彈匣放進皮箱，先是打電話叫了輛計程車，接著提起皮箱，走出房外到樓下去等。

　　他以現金在北百老匯買了一輛四百六十匹馬力的七八年福特四輪驅動貨卡車。在辦公室辦好行照後，他把行照放進車內的置物抽屜，開車回到旅館，辦理退房後隨即離去。他將Tec─9衝鋒槍放在座位下方，至於皮箱與裝有衣物的背袋則置於後座的地上。

　　駛至往鮑納市去的公路交流道入口，有個女孩揮手想搭便車，摩斯把車停下，輕按喇叭，從後照鏡打量她。她單肩揹著一個藍色尼龍背包，朝車子奔來，隨即坐進車內注視摩斯。她看來只有十五、六歲，滿頭紅髮。你最遠會到哪裡？她問。

　　你會開車嗎？

　　嗯，會啊，這是自排車吧？

　　對，下車繞過來駕駛座這裡吧。

　　她將背包留在座位上，下車自貨車前方繞來。摩斯把背包移至地上，整個人跨到副駕駛座去。她上車後，隨即駛回馬路，上了州際公路。

　　你幾歲了？

　　十八。

　　聽你在鬼扯。你幹麼離家出走？你不知道搭便車很危險嗎？

　　嗯，我知道啊。

　　他脫下帽子墊於身後，往後朝座位一靠，閉上雙眼。記得不要超速，他說。你要是害我們被警察攔下來，可就真的是吃不完兜著走了。

　　好啦。

　　我是說真的，你一超速，我就馬上把你踹出車外。

　　我知道啦。

　　他想小睡片刻，但傷口疼得要命，怎樣也睡不著。一會兒後，他坐起身來，拿起帽子重新戴上，朝時速表瞥了一眼。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她說。

　　問吧。

　　你是通緝犯嗎？

　　摩斯又往後靠在座椅上，先是望了她一眼，接著轉頭凝視窗外公路。你怎麼會這麼問？

　　因為你剛才說的話啊，就是什麼被警察攔下來之類的話。

　　要是我真的是呢？

　　那我應該要想辦法趕快跳車吧。

　　少來了，你只是想確認自己現在的處境吧。

　　她以眼角餘光瞄著摩斯，而他僅是望向州界。要是你跟我混個三天，中間都沒亂來的話，我搞不好可以帶你去搶加油站。

　　她臉上一副要笑不笑的神情。所以你搶了加油站？她說。是這樣嗎？

　　沒有，我才不會幹這種事。你餓了嗎？

　　還好。

　　你上一頓飯是什麼時候吃的？

　　我最討厭人家問我這種問題。

　　好吧。到底是什麼時候？

　　我才一上車就知道你是那種自以為聰明的王八蛋。

　　嗯，到了下個交流道就可以下去了，應該差不多還有四哩吧。對了，幫我把座位底下的機關槍拿給我。

　　☆

　　貝爾緩緩駛過柵門，接著下車把柵門關上，回到車上穿越牧場，最後把車停在牆邊，下車走至蓄水池旁。他手伸進水裡，舀起一掌心的水，讓水自指縫間流過，接著脫下帽子，以沾濕的手順了順頭髮，朝風車望去，凝視暗黝的橢圓形扇葉於隨風擺盪的乾枯草原上緩行轉動，任隨一個小木輪滾至腳旁。他立於原地，捏著帽簷緩緩轉動帽子，看起來像是才剛去過葬禮。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喃喃自語。

　　當他回到家，妻子已做好晚飯等他回來。他把鑰匙掛在廚房的抽屜把手上，在水槽洗淨雙手。妻子在流理臺上放了張紙條，他就這麼立於原地望向那張紙條。

　　這是西德州的電話號碼，她有說她人在哪裡嗎？

　　她只說自己叫卡拉金，然後留了這個號碼而已。

　　他走至餐具櫃旁撥通電話，她與她的祖母正在厄爾巴索城外的某間旅館裡。我得要你保證才行。她說。

　　沒問題。

　　你會守信用吧？

　　當然。

　　就算對我也是一樣？

　　尤其是對你。

　　他聽見她的呼吸聲自話筒那頭傳來。

　　警長？

　　是的，女士。

　　如果我告訴你他人在哪裡，你願意保證他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嗎？

　　我可以向你保證，至少我絕對不會傷害他，但我頂多也只能做到這樣而已。

　　過了一會兒後，她才開口回答：好吧。

　　☆

　　那人坐在一張以鏈子鎖在牆上的摺疊小桌前，飛快在便條簿上不停抄寫，接著拿下耳機，置於面前桌上，雙手將一頭黑髮往後撥去。他轉身望向拖車後方，床上躺著另一個人。準備好了？他說。

　　後頭那人坐起身，在床沿足足坐了一分鐘，才起身朝前走去。

　　到手了？

　　到手了。

　　他自便條簿撕下那張紙，那人接過後，迅速掃視一下，把紙條摺好放進襯衫口袋。他伸手打開櫥櫃，取出藏在裡頭的小型衝鋒槍與兩個備用彈匣，關上櫃門後，走至拖車外頭，以反手關門。他穿過碎石地，來到停於一旁的黑色普利茅斯梭魚汽車旁，先是打開車門，旋即把衝鋒槍丟至另一側的座位，這才壓低身子坐進車內，關上車門，發動引擎。他空踩油門幾次，然後把車駛至柏油路面，打開大燈，將排檔桿換至二檔，讓這輛後輪加大的汽車車尾甩過一圈，僅留下輪胎哀鳴及橡膠摩擦所捲起的廢氣，揚長而去。

8

　　過去這幾年來，我有不少朋友過世了，有些人甚至還比我年輕。變老之後，你才領悟，原來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活那麼久。你會很想幫助每個付你薪水的老百姓，但只要一想到你離開這份工作時留下的紀錄，就不免覺得根本難以實踐。這個郡上四十一年來沒有任何一件解決不了的謀殺案，結果現在光一個星期就發生了九件。這案子能破嗎？說實在的，我還真不曉得。日子一天一天過，時間永遠不會站在我們這邊。我不知道能搶先料到那些毒販想做什麼算不算厲害，但我得說，那些毒販要預測我們的行動絕對簡單得多。你覺得他們不尊重法律？差得遠了。他們根本就不把法律放在眼裡，也沒擔心過犯不犯法的問題。沒錯，前一陣子在聖安東尼奧那裡，的確有個法官被他們槍殺了，但我卻覺得那是因為法官八成跟他們有所勾結。畢竟，在國境這裡，的確有些治安官靠毒品賺了不少。知道這種事總是讓人覺得痛心疾首，但說不定只有我這麼想吧。換作十年前，我一定不相信竟然有這種事情，一個貪贓枉法的治安官簡直就是罪無可赦。真的，你只能這麼形容，簡直就比那些罪犯還壞上十倍。但我也確定，這種人永遠不會消失。永遠不會。怎麼可能會呢？

　　我知道這話聽起來有點蠢，但令我難受的是，我之所以能活到現在，可能只是因為他們不把我放在眼裡罷了。這種認知讓我非常難過，真的非常難過，甚至就在幾年前，我也從沒想過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前陣子，普雷西多郡警方發現了一架螺旋槳客機，就停在沙漠裡頭。毒販在夜間抵達，把飛機降落的區域鏟平，還以焦油桶架起照明燈。不過那條跑道有個缺點，就是你沒辦法在那裡讓飛機再度起飛。那架飛機除了駕駛座，全拆個精光，你可以直接聞到大麻的味道，連警犬都給省了。後來有個警長到了現場，他的名字就恕我先不提了，總之他想派人埋伏在那兒，好等毒販回來時一網成擒，直到最後才總算有人告訴他，根本就沒有半個毒販會回來。這種案子一向不了了之。後來，當他總算搞清楚情況，也只能不發一語轉身回到車上，就這麼離開。

　　當毒販間的戰爭越過邊境，你會發現竟然連個裝蜜餞或中國酸菜的半夸脫裝玻璃罐都買不到。原因不是缺貨，而是全部被他們買去裝手榴彈。要是你開飛機經過某人的房子或庭院，想往下面丟手榴彈的話，那麼那些手榴彈會在墜地前就爆炸。於是，他們就先把手榴彈的插銷拔掉，讓手榴彈固定在破璃罐的蓋子上，只要玻璃罐一砸到地上，引爆手榴彈的握柄就會馬上跟著彈開。他們都把這玩意兒裝在箱子裡。很難相信，竟然有人願意在晚上開著一架裝滿這些東西的小飛機，但他們偏偏就是這種人。

　　有一天早上，我在吃早餐時跟一個人聊天，我說要是你是撒旦，想找個東西讓人類願意臣服在你面前的話，那肯定就是毒品沒錯，而且毒品搞不好就是這麼來的。那個人問我是不是真的相信撒旦存在，我告訴他，這不是問題的重點，但他又說：我知道，但你到底信不信撒旦存在？於是我只好認真想了一下。小時候的我或許信吧，然而人近中年，也就漸漸不只能轉而相信別的。我不再煩惱有沒有撒旦這回事，畢竟難以解釋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也或許只是不想對我解釋吧。

　　※※※

　　摩斯先把皮箱放在卡座，隨即放輕動作坐下，自芥茉醬與番茄醬旁拿取菜單。她幾乎是用跳的滑進對面的座椅，但摩斯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你要點什麼？他問。

　　不知道，我連菜單都還沒看哩。

　　他把菜單正面轉向她，放在桌上推至她面前，轉頭看女侍跑哪兒去了。

　　你呢？那女孩問。

　　你問我想點什麼嗎？

　　不是啦，我是問你這個人，你是什麼名人嗎？

　　他打量著她。要是我朋友裡有人認識名人的話，那肯定不會是我。

　　所以我可能只是跟著一個到處旅行的推銷員而已嘍？

　　到處旅行的推銷員？

　　對啊。

　　好吧，你現在的確是。

　　你受傷了對不對？

　　為什麼會這麼問？

　　你看起來走路好像不太方便。

　　說不定只是戰爭留下來的老毛病呢？

　　我可不這麼覺得，你到底遇上什麼事了？

　　你說最近嗎？

　　嗯，最近。

　　跟你又沒關係。

　　為什麼沒關係？

　　我可不想讓你對我感興趣。

　　你又知道我會對你感興趣了？

　　因為壞女孩總是喜歡上壞男孩啊。你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嗎？

　　還沒，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三個星期前，我還是個奉公守法的老百姓，幹著朝九晚五的固定差事，不過有時候是朝八晚四啦。總之，這種事也可能會發生在你身上，他們可不會事前問過你，也不管你有什麼權利可言。

　　我還分得出來什麼是真話和假話。她說。

　　只要你跟我混久一點，我就會慢慢告訴你。

　　你以為我是那種壞女孩？

　　倒不如說是我覺得你想成為那種壞女孩吧。

　　那個公事箱裡裝了什麼？

　　公事啊。

　　到底是什麼啦？

　　我是可以告訴你，不過到時候就得宰了你。

　　你不應該帶槍來這種公共場所，尤其是你身上那把，你該不會連這種道理都不懂吧？

　　讓我問你個問題好了。

　　隨你便。

　　遇上槍戰，你會希望身上有槍，還是要當個不帶槍的乖乖牌等死？

　　我可不想闖進有槍戰的地方。

　　少來了，我從你臉上就看得出來，你頂多只是不想被子彈打中罷了。你要點什麼？

　　那你呢？

　　起司漢堡和巧克力牛奶。

　　女侍過來後，他們點了餐。她點的是熱牛肉三明治和淋上肉汁的洋芋泥。你甚至連問都沒問過我要去哪裡。她說。

　　我知道你要去哪裡。

　　那你說說看啊。

　　沿著路走下去嘍。

　　這可不是什麼答案。

　　至少比單純講出個地點實在多了。

　　你什麼都不懂。

　　對，我是不懂。

　　你殺過人嗎？

　　殺過，他說。你呢？

　　她看起來有些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沒殺過人。

　　誰知道啊。

　　總之沒有就對了。

　　好，你沒有，所以呢？

　　你也沒有對吧？

　　沒有什麼？

　　我剛剛說的事啊。

　　殺人？

　　她掃視四周，以防有人偷聽。

　　對。她說。

　　這可難講。

　　片刻後，女侍端著托盤走來。他撕開一包美乃滋擠在起司漢堡中，伸手去拿番茄醬。你是哪裡人？

　　她喝了口冰茶，用餐巾紙抹了抹嘴。亞瑟港。她說。

　　他微微點頭，雙手抓著起司漢堡咬了一大口，接著放回盤中，嘴裡不停咀嚼。我從來沒去過亞瑟港。

　　我也從來沒在那裡見過你。

　　我又沒去過你是要怎麼見過我？

　　是沒辦法啊，我只說沒看過你而已，又沒說你騙人。

　　摩斯搖了搖頭。

　　他們繼續用餐，一會兒過後，摩斯凝視著她。

　　我猜你是想辦法看能不能到加州去吧？

　　你怎麼知道？

　　從你搭便車的方向猜的。

　　嗯，我是要去那裡沒錯。

　　你身上有錢嗎？

　　關你什麼事？

　　是不關我事。但你到底有沒有？

　　有一點。

　　他吃完起司漢堡，用餐巾紙抹了抹嘴，將牛奶一飲而盡，接著又從口袋掏出一捲百元鈔票攤開，從中數了一千，置於桌面朝她推去，又把剩下的錢收進口袋。走吧。他說。

　　這些錢是幹麼？

　　讓你去加州用的。

　　你要我做什麼嗎？

　　什麼都不用，再怎麼倒楣的人也會有走狗屎運的時候。把錢收好，走吧。

　　他們付了帳，離開餐廳朝卡車走去。你該不會是拐彎抹角罵我是坨屎吧？

　　摩斯沒理會她。鑰匙給我。他說。

　　她自口袋掏出鑰匙遞給他。我還以為你會忘記鑰匙還在我這兒呢。她說。

　　是差一點沒錯。

　　我剛剛可以假裝去上廁所，然後溜出餐廳開走你的車，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

　　你才沒辦法呢。

　　為什麼？

　　上車吧。

　　他們一同上車，摩斯把皮箱放在兩人中間，自腰間抽出衝鋒槍，塞進座位下方。

　　為什麼沒辦法？

　　少蠢了你。首先，我看得見所有通往餐廳前門、還有停車場到停車位置的路。再來，就算我是個白癡，蠢到背對前門坐，也還能馬上叫輛計程車追上去，把你從車子裡拖出來揍個屁滾尿流，最後把你丟在路邊。

　　她聞言為之沉默。摩斯把鑰匙插進鑰匙孔，發動引擎，倒車離開停車位。

　　你真的會這麼做嗎？

　　你說呢？

　　他們抵達范宏恩市時，已是晚上七點。她睡了好一陣子，全身縮在一起，以背包充當枕頭。摩斯把車駛進休息站，才一關上引擎，她的雙眼便如警覺心強的野鹿般猛地睜開。她坐直身子，先是朝摩斯看上一眼，接著望向窗外的停車場。我們到哪兒了？她問。

　　范宏恩市。你餓了嗎？

　　都吃得下一頭牛了。

　　要來點柴油炸雞嗎？

　　什麼？

　　他指了指頭上的招牌。

　　我還真沒吃過這種東西。她說。

　　她去上了好一陣子的廁所，當她出來，問摩斯是否已點好食物。

　　點好了，還幫你點了一些炸雞。

　　少唬我了。她說。

　　最後兩人都點了牛排。所以你的生活平常就像這樣？她問。

　　當然，如果你是亡命之徒的話，大部分時間也只能這樣過。

　　你項鍊上的是什麼東西？

　　這條？

　　對。

　　從野豬嘴裡拔下來的獠牙。

　　你戴著這東西幹麼？

　　這不是我的，只是幫別人保管而已。

　　女的？

　　不是，是個已經死掉的傢伙。

　　牛排送了上來，但摩斯僅看著她吃。有人知道你要去哪裡嗎？他問。

　　什麼？

　　我說有人知道你要去哪裡嗎？

　　比方說呢？

　　隨便誰都行。

　　那不就是你嘍。

　　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怎麼會知道你要去哪兒？

　　嗯，那我們兩個就扯平了。

　　你該不會連你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吧。

　　怎麼可能，阿呆，我也不知道你是誰啊。

　　好吧，那我們就這麼保持下去，讓其他人以為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樣沒問題吧？

　　隨便你。你問我這些事幹麼？

　　摩斯在半塊牛排上淋上醬料。只是想確定一下。對你來說，可能只是鬧著玩玩而已，但對我來說可就不是這樣了。

　　為什麼？因為有人追殺你？

　　也許吧。

　　好啦，她說。我會盡力裝作不認識你的。

　　你不會過一會兒就忘了吧？

　　不會，她說。當然不會。

　　嗯，這可沒有聽起來那麼簡單，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怎麼說？

　　因為遲早會有人知道你要去哪兒。知道你要去哪兒，也知道你為什麼離開。事情通常都是這樣。

　　你說的該不會是上帝吧？

　　不是，我說的是你自己。

　　她吃了口牛排。呃，要是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兒的話，不就安全了嗎？

　　這可難講，你該不會真的這麼想吧？

　　我也不知道。

　　就算你人在一個自己也不知道是哪裡的地方好了，但相對的，你也同樣不知道那些人在哪裡，離你又有多遠。所以不管你人在哪裡，都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她思考了好一會兒。我通常盡量不讓自己去想這些事。她說。

　　所以你覺得只要一到加州，就能擁有一個全新的開始？

　　我是這麼打算。

　　我想這就是重點吧，這條路可以通到加州，也可以讓你回來這裡，所以最好的方式，還是得證明自己曾經走過這一遭。

　　證明自己？

　　對。

　　你是說，就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到那裡的也一樣？

　　嗯，就是這樣。

　　我可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辦得到。

　　我也不知道，但這就是我說的重點了。

　　她又吃了一口食物，接著掃視四周。我可以叫杯咖啡嗎？她問。

　　要叫什麼都行，你又不是沒錢。

　　她望向摩斯。我猜我還是搞不懂重點是什麼。她說。

　　沒什麼重點啊。

　　不是啦，我是說你剛才說的，關於知不知道自己人在哪裡的那些話。

　　他凝望著她，片刻後才開了口。這跟你知不知道自己人在哪裡無關，跟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為什麼會沒帶任何東西就來到這裡才有關。你以為自己可以重頭來過，但其實每個人都會這麼想，說實在的，你根本永遠辦不到，這才是重點所在。你走過的每一步都會留下痕跡，而且永遠擺脫不了。不可能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大概吧。

　　我猜你根本就沒聽懂，讓我再說一次吧，你以為自己早上起床時，昨天發生的事就可以不算數了，但事情根本不是這樣。你以為會有什麼改變嗎？你的過去還是一樣跟著你來到了新的一天，所以根本就什麼也沒改變。你或許會以為自己可以一走了之、改名換姓什麼的，讓人生重新來過。但第二天早上，你醒了過來，雙眼盯著天花板，猜一猜，躺在床上的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嗎？

　　她微微點頭。

　　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吧？

　　懂了，躺在那裡的還是我自己。

　　這就對了，我就知道你會懂的。

　　所以你很後悔自己幹了犯法的事？

　　我只後悔沒有早點開始而已。要走了嗎？

　　摩斯走出旅館登記處，將鑰匙朝她遞去。

　　這是什麼？

　　你的鑰匙啊。

　　她伸手接過並望向摩斯。呃，她說。隨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是啊。

　　我猜你是怕我看見袋子裡裝了什麼吧。

　　也不算吧。

　　他發動引擎，將車停在旅館登記處後方的停車場。

　　你是同志嗎？她問。

　　我？對啊，還至死不渝呢。

　　看起來不像。

　　真的？你認識很多同志嗎？

　　因為你沒有對我採取什麼行動，所以我想我應該要問一下。

　　好吧，親愛的，那你還想知道些什麼？

　　我也不知道。

　　再說一次。

　　啊？

　　再說一次，說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這就對了，你得練習這麼回答別人，這種口氣對你有幫助。

　　稍晚，他開車去了休息站一趟，回到旅館時還在車內坐了一會兒，觀察停車場內其餘車輛，這才步出車外。

　　摩斯走至她房前敲了敲門，於原地稍待片刻，接著又敲幾下。他先是看見窗簾動了一下，房門隨即打開。她身上穿著同一件Ｔ恤與牛仔褲，看來才剛睡醒。

　　我知道你年紀還沒大到可以喝酒，但我猜你應該會想來點啤酒吧。

　　嗯，她說。我是想要。

　　他自棕色紙袋內拿出一瓶冰啤酒遞給她。拿去吧。他說。

　　摩斯原本已要轉身離去，她卻步出房外，任房門在她身後關上。你不必那麼急著走吧。她說。

　　他在朝樓下去的階梯上停步。

　　紙袋裡還有啤酒嗎？

　　嗯，還有兩瓶，是我自己要喝的。

　　我只是想說，或許你可以留在這裡陪我喝個一瓶之類的。

　　摩斯以斜眼望她。你知道女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到哪兒都要人陪的嗎？我想至少打從三歲就開始了吧。

　　那男人呢？

　　男人習慣獨來獨往，這麼做方便多了。

　　我保證我半句話也不說，就只是靜靜坐著。

　　你半句話也不說？

　　對。

　　少騙人了。

　　不是隨便說說而已喔，我保證一定安安靜靜的。

　　他在樓梯上坐下，從袋中取出一瓶啤酒扭開瓶蓋，舉起瓶子喝將起來。她坐於摩斯上方一階，做著同樣動作。

　　你睡很久了嗎？他問。

　　嗯，我只要一逮到機會就睡個不停，那你呢？

　　我有快兩個星期沒在夜裡好好睡上一覺了，我不知道那感覺該怎麼形容，應該說都已經讓我變笨了吧。

　　我覺得你看起來一點都不笨。

　　嗯，那是看起來而已。

　　什麼意思？

　　沒事，只是逗你開心罷了。不說了。

　　你那皮箱裡應該沒有大麻吧？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你有這習慣嗎？

　　我只是想說如果你有的話，或許可以捲一點來抽抽。

　　嗯，但裡頭沒有。

　　沒關係。

　　摩斯輕輕搖頭，又喝了口啤酒。

　　我的意思是說，能像這樣坐在這裡喝瓶啤酒，就已經很不錯了。

　　呃，我還真高興能滿足你。

　　你到底打算要去哪兒？你一直沒跟我提起過這件事。

　　一言難盡。

　　可是你沒打算去加州吧？

　　對，是沒這個打算。

　　我就知道。

　　我是要去厄爾巴索。

　　我還以為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哩。

　　說不定我才剛決定呢？

　　我可不這麼想。

　　摩斯沒有回應。

　　能坐在這裡聊天真好。她說。

　　要看是跟哪裡比。

　　你該不會是剛出獄什麼的吧？

　　我才剛從死牢裡逃出來沒多久而已，他們把我的頭髮給剃了，想押我坐上電椅，你還可以看見我有些頭髮才正要長回來呢。

　　你還真會唬爛。

　　我只是在想如果這是真的，不是還挺有趣的嗎？

　　所以是警察想要抓你？

　　每個人都想抓我。

　　你到底做了什麼事？

　　我讓很多年輕女孩搭便車，然後把她們埋在沙漠裡。

　　真難笑。

　　你說的對，是不怎麼好笑，我只是想把你嚇跑而已。

　　你剛剛才說不會再開我玩笑的。

　　我盡力嘍。

　　你到底有沒有說過半句實話啊？

　　有，當然有。

　　你結婚了對不對？

　　嗯。

　　你老婆叫什麼名字？

　　卡拉金。

　　她人在厄爾巴索？

　　對。

　　她知道你是靠什麼討飯吃的？

　　嗯，當然知道，我是個焊工。

　　她凝視摩斯，等待他繼續說下去，但他未發一語。

　　你才不是什麼焊工哩。她說。

　　為什麼不是？

　　是的話，你帶著那把衝鋒槍幹麼？

　　因為有壞人追殺我啊。

　　你是怎麼惹上他們的？

　　我拿走了原本屬於他們的東西，他們想討回去。

　　聽起來可不像焊工會做的事。

　　說的對，的確不是，我自己還真沒想到。

　　他又喝了口啤酒，以拇指及食指捏著酒瓶瓶頸。

　　所以那東西就放在你的背袋裡？是這樣嗎？

　　這可難說。

　　你是什麼保險箱大盜之類的嗎？

　　保險箱大盜？

　　嗯。

　　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也不知道，你是嗎？

　　不是。

　　嗯，但你的確是個人物，對吧？

　　有誰不是人物的啊？

　　你去過加州嗎？

　　嗯，去過，我有個弟弟住在那裡。

　　他喜歡那裡嗎？

　　我不知道，他就只是單純住在那裡而已吧。

　　但是你沒住在那裡，對嗎？

　　沒錯。

　　那你覺得我到底應不應該去那裡？

　　摩斯朝她望了一眼，隨即移開視線，雙腿在水泥階梯上伸直，靴子交叉翹起，凝望停車場外的高速公路，路燈全亮著。親愛的，我會知道你該不該去才有鬼呢。

　　說的也是。不管怎樣，我還是要謝謝你給了我那筆錢。

　　不客氣。

　　其實你不必這麼做的。

　　我還以為你不會提起這件事呢。

　　是啊，可是這筆錢實在不少。

　　這些錢根本就不夠用，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不會亂花的，到時我還需要錢找個地方住呢。

　　你會沒事的。

　　希望嘍。

　　只要是從別的地方搬過去，應該很能適應加州的生活吧，如果是從火星搬過去的話，一定適應得更快。

　　希望不要，畢竟我可不是什麼火星人。

　　放心吧。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嗯，問吧。

　　你幾歲啊？

　　三十六。

　　那還真老，看不出來你那麼老了。

　　我知道，有時連我自己也會嚇到。

　　我老是有股感覺，照理說我應該怕你這種人的，卻一點也不怕。

　　嗯，這我就不予置評了，大多數人總是迫不及待從母親懷抱中跑開，急著找死。

　　你以為這就是我要去加州的目的？

　　我對你要做的事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在想，要是今天早上沒遇見你，還真不知道我現在人會在哪裡。

　　誰知道呢？

　　我總是很走運，就像現在這樣，老是遇見好人。

　　嗯，要是我，話就不會說得那麼早。

　　為什麼？你已經準備好要把我埋在沙漠裡了？

　　倒不是，只不過外頭的世界充滿了倒楣事，只要你混得夠久，遲早有一天會碰上的。

　　我想我已經夠衰了，也該是轉運的時候了，或許運氣來得還太晚了點吧。

　　是嗎？我可不這麼想。

　　為什麼這麼說？

　　摩斯看著她。妹子，讓我來告訴你吧，要是這星球上真有什麼運氣可言，你看起來可不是什麼鴻運當頭的模樣。

　　這句話真討人厭。

　　才不會，我只是希望你小心一點。等我們到了厄爾巴索，我會讓你在巴士站下車，既然你身上有錢，就不需要再去搭便車了。

　　沒問題。

　　那就好。

　　要是我真的偷走你的車，你真的會照你之前說的那麼做嗎？

　　我是怎麼說的？

　　你也知道，就是把我揍一頓然後丟出車外之類的。

　　不會吧。

　　我可不這麼想。

　　你要跟我一起把最後一瓶啤酒喝掉嗎？

　　好啊。

　　那你去拿個杯子，我一下子就回來。

　　沒問題。你不會改變心意對吧？

　　改變什麼心意？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我不會改變心意的，我喜歡一開始就做出正確的抉擇。

　　摩斯起身朝走廊走去，她隨之站起，轉向房門方向。我想跟你說一句以前我在電影裡聽到的臺詞。她說。

　　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什麼臺詞？

　　外頭還有很多不錯的貨色，你說不定會想來點新鮮的。

　　嗯，親愛的，你來晚了一步，我已經有我要的了。我現在只想好好守著自己擁有的就夠了。

　　他往走廊去，然後上樓回到房內。

　　☆

　　那輛梭魚汽車轉進貝摩亞城外的休息站，直接駛入一旁的洗車中心。司機步出車外，隨即關門自外頭打量車子。車窗玻璃與引擎蓋上有血漬乾涸的紋跡。他到外頭的零錢機換了幾枚二十五分錢硬幣，接著走回車旁，把硬幣投進投幣孔，自架上拿起噴水管開始洗車。把上頭的血跡沖洗乾淨後，他回到車內，駛上公路朝西方前進。

　　☆

　　貝爾於七點半離開家中，沿二八五號公路朝北方的史托克頓堡前去。他家離范宏恩市大約有兩百哩遠，猜想自己應能在三小時內抵達，一路上全開著警示燈。在史托克頓堡西方約莫十哩的州際公路上，有輛燃燒的汽車就停在公路旁，現場有幾輛警車，公路其中一條車道封了起來。他並未停車，卻仍感到有些憂心。他在貝摩亞那裡停了一下，把咖啡瓶裝滿，於十點二十五分抵達范宏恩市。

　　他不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但一切其實早成定局。旅館停車場泊著兩輛科柏森郡警局的巡邏車及一輛州警警車，三輛車的警示燈全開著，旅館已被黃色封鎖帶圍起。他把車開進旅館，停好車後，讓自己車上的警示燈也維持開啟狀態。

　　副警長不知道他是誰，但警長卻認識他。他們正在詢問一名身穿襯衫的人，那人就坐在其中一輛巡邏車開著的後門處。他媽的真是壞事傳千里啊，警長說。你怎麼會跑來這裡，警長？

　　馬文，發生什麼事了？

　　發生了一場小槍戰，你有什麼關於這件事的線索嗎？

　　我也不確定，有人死了嗎？

　　兩個男的一個女的，大概在半小時前就被救護車載走了。女的已經死了，其中有個男的我猜也活不了多久，另一個恐怕也差不多。

　　你知道他們的身分嗎？

　　不知道。有個男的是墨西哥人，我們正在等那邊回報車牌的主人是誰，兩個男的身上都沒身分證，房間裡也找不到。

　　那傢伙有說什麼嗎？

　　他說是墨西哥人先開火的，說他把那個女的拖出房外，結果那個男的帶了把槍正好撞見，一看墨西哥人用槍指著那個女人的頭，就立刻把自己的槍放了下來。但不管他怎麼做，墨西哥人還是把那個女的推到旁邊，朝她開了幾槍，接著轉身朝男人開槍。墨西哥人就站在一一七號房前面，就在那裡，拿著一把衝鋒槍他媽的亂射一通。照這個證人的說法，那個男的倒在樓梯上，撿起槍朝墨西哥人猛射，我還真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每一槍都命中目標，走廊上滿地是血。我們的反應很快，差不多在事發七分鐘後就趕到了現場，只是那女孩子已經死了。

　　她也沒有身分證？

　　沒有，不過那男人的車上還貼著經銷商標籤。

　　貝爾微微點頭，朝那名證人望去。那個人要了根菸，點火後坐在警車後座抽了起來，模樣看似輕鬆自在，彷彿以前便曾有過這種經驗。

　　那個女的，貝爾說。是白人嗎？

　　對，是白人，一頭金髮，可能還帶著點紅吧。

　　有找到任何毒品嗎？

　　還沒，我們還在找。

　　那有找到錢嗎？

　　我們什麼都沒找到，那女孩住在一二一號房，裡頭只有一個裝著衣服的背包而已，其他什麼也沒有。

　　貝爾朝一長排旅館房門望去，有群人站在那裡圍成一圈交談，旋即又轉頭看向那輛黑色梭魚汽車。

　　那輛車加裝了什麼？不然那輪胎哪可能跑得動啊？

　　我得說那輛車跑得可好的，四百四十匹馬力，還加裝增壓器。

　　增壓器？

　　嗯。

　　真看不出來。

　　就裝在側窗那裡，全藏在板金底下。

　　貝爾立於原地凝視那輛汽車，接著轉身望向警長。你能離開現場一下嗎？

　　可以啊，你打算幹麼？

　　我只是在想能不能跟你一起去醫院一趟。

　　好啊，我開車載你就行了。

　　也好，那讓我先把巡邏車停到不會妨礙到你們的位置。

　　去你的，這樣就行了，艾德湯姆。

　　至少讓我把車從路中間移開吧，畢竟我人都要離開了，也不確定自己多久以後才回來。

　　☆

　　警長於櫃檯處喚了夜班護士的姓名，打聲招呼。她朝貝爾瞥了一眼。

　　他是來這裡確認死者身分的。警長說。

　　她微微點頭，站起身來，把鉛筆夾在她適才讀的那本書中。其中有兩個人到院前就死了，她說。二十分鐘前，墨西哥人也用直升機載走了，不過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親愛的，還真沒人告訴我這回事。警長說。

　　他們尾隨她步至走廊，些許血跡沿水泥地板一路延伸。看來，要找到他們應該不難嘛。貝爾說。

　　大廳盡頭有個紅色的出口標誌，在他們抵達門口前，護士轉身將鑰匙插進鐵門左側，推開門後旋即打開電燈。房內的水泥牆完全沒有粉刷，不見任何窗戶，僅有三具附有輪子的鋼床，其中兩具上頭還躺著以塑膠布蓋起的屍體。她用背部頂著門，好讓他們進來。

　　他該不會是你的朋友吧，艾德湯姆？

　　不是。

　　他臉上被子彈射了幾個窟窿，所以看起來多少讓人不太舒服，不過我看過比這更慘的。總之你說的沒錯，這條公路真他媽成了戰區。

　　他拉開塑膠布，貝爾隨即走至床尾。摩斯的頸部下方沒墊任何東西，是以頭部就這麼轉向一側，一隻眼睛仍半睜著，彷彿橫死路邊的歹徒。院方早以海綿吸去他臉上血漬，使得臉上彈孔更為醒目，就連牙齒亦被子彈擊落。

　　是他嗎？

　　嗯，是他。

　　你看起來很不情願承認是他。

　　我還得告訴他老婆呢。

　　真令人遺憾。

　　貝爾微微點頭。

　　唉，警長說。你也無能為力。

　　是啊，貝爾說。我還以為自己有辦法挽救這一切呢。

　　警長遮起摩斯的臉，伸手掀起另一張床上的塑膠布望向貝爾，但貝爾僅是搖了搖頭。

　　他們租了兩間房，可能都是男人租的吧，付的是現金。登記簿上的字跡太潦草了，看不出來名字到底寫了什麼。

　　他的名字叫摩斯。

　　好吧，我們得回辦公室把你知道的事情記錄下來，這規矩還真討人厭。

　　嗯。

　　警長蓋上她的臉。我敢說他老婆一定沒辦法接受。他說。

　　一定的，我也不寄望她能承受。

　　警長朝護士望去，她仍背靠著門立於原地。

　　你知道她中了幾槍嗎？

　　不知道，警長。想知道的話可以掀開來看看，反正我不介意，我猜她也習慣了吧。

　　算了，反正還會驗屍。準備好了嗎？艾德湯姆？

　　嗯，來這裡前我就有心理準備了。

　　他獨自坐在警長辦公室內，門關著，就這麼一直盯著桌上的電話瞧，最後才起身走至外面，副警長隨即擡起頭來。

　　他回家了吧。

　　是啊。副警長說。我幫得上什麼忙嗎，警長？

　　這裡離厄爾巴索有多遠？

　　大概一百二十哩吧。

　　你幫我跟他說聲謝謝，說我明天會再打電話給他。

　　好的，長官。

　　他在城鎮盡頭吃了頓飯，坐在位子上啜飲咖啡，一面凝望公路上熄滅的路燈，隱約感到有事不太對勁，卻又難以言喻。他看了看錶，現在是一點二十分。他付了帳，離開餐廳坐進巡邏車，於車內坐了一會兒，隨即駛到十字路口，轉向東方，準備再次回到那間旅館。

　　☆

　　齊哥就住在一間位於州際公路往東沿線的旅館。他步出房門，越過風聲陣陣、漆黑無光的原野，以望遠鏡審視公路遠方。一輛模糊失焦的大型卡車在望遠鏡中稍縱即逝。他蹲下身子，手肘頂著膝蓋，仔細觀察片刻後才又回到旅館內。

　　他把鬧鐘時間設定為一點，鬧鐘才一響起，他便立即起身沖澡，換好衣服，帶著皮製小提包走至車內，將提包扔在座位後方。

　　他把車停在旅館的停車場裡，於車上坐了好一段時間，背部緊靠椅背，用後照鏡觀察四周。沒有任何埋伏，警車亦早已離去。圍在門口的黃色警用封鎖帶隨風飄動，路上僅有幾輛卡車，正朝亞歷桑納州及加州方向前去。他下車走至門前，用震撼槍擊落門鎖，隨即走進房內以反手關門。窗戶透進的光芒使他得以看清房間內部，就連門板上的彈孔亦有些許光芒射入。他把床頭櫃移至牆邊，登到上頭，自後口袋拿出一把螺絲起子，拆下通風口的護網置於櫃上，伸手進通風管拉出背袋，旋即跳了下來，走至窗旁窺視停車場有何動靜。他從腰間掏出手槍，開門走出房外，先是以反手關門，接著彎腰繞過封鎖帶朝車子直直走去，坐進車內。

　　他把背袋放在座位下。正要插入鑰匙發動引擎，發現一輛隸屬於特雷爾郡的警車正從旅館登記處前方一百呎處駛進停車場。他放開鑰匙，往後靠在椅背上。警車駛進停車格，大燈與引擎隨即熄去。齊哥就這麼等候，槍置於膝上。

　　貝爾步出車外，先是環顧停車場，旋即走至一一七號房門口嘗試轉動門把，卻發現房門根本就沒上鎖。他彎腰繞過封鎖帶推開房門，伸手去找牆上開關，把電燈打開。

　　首先映入他眼簾的，便是置於床頭櫃上的護網與螺絲。他以反手關門，站在原地片刻，接著走至窗前，自窗簾細縫窺視外頭的停車場，足足觀察了好一陣子。他瞥見地板上有個異物，於是走上前拾起，然而甚至還未碰到那東西，便心知肚明。他轉弄那塊黃銅門鎖，走至床邊坐下，以掌心秤了秤重量，旋即放至床頭櫃上的菸灰缸裡。他拿起電話話筒，但線路已被切斷，於是只得將其掛回。他自槍套掏出左輪手槍，旋開彈倉，檢視是否裝有子彈，接著又用拇指關上，握槍的手靠在膝上，就這麼坐著不動。

　　你根本就不確定他人在哪裡。他自言自語。

　　你當然確定，你在餐廳時就知道了，不然還回來這裡幹麼？

　　嗯，那現在該怎麼辦呢？

　　他起身走至門旁關上電燈，門板上五個彈孔清晰可見。他緊握左輪手槍，拇指扣在擊鐵上，開門步出房外。

　　他走至巡邏車旁，觀察停車場內的車輛，其中大多均是貨卡車。在這種情況下，你會發現的通常是槍口所冒出的火光，畢竟這也不是第一回了。你以為自己真能感覺到他人監視的目光？以訛傳訛罷了。他伸出左手打開警車車門，頂燈隨即亮起。他坐進車內關好車門，槍置於副駕駛座，掏出鑰匙插入鎖孔，發動引擎後倒車駛出停車格，先是把大燈打開，隨即緩緩駛離旅館。

　　他才一駛至汽車旅館視線未及之處，便立即解開安全帶，自掛鉤上取下通話器聯絡警長辦公室。他們派出了兩輛警車。他掛上通話器，把警車開至道路中央，又倒車回到路旁，直至清楚看見旅館動靜為止。他朝手錶瞥了一眼，現在是一點四十五分，支援會於七分鐘後，也就是一點五十二分抵達。他靜靜等待，然而旅館那頭始終未有任何動靜。一點五十二分，他看見警車沿公路匝道駛來，另一輛則緊跟於後方，兩輛車警笛大響，警示燈不斷迴旋。他緊盯旅館方向，不管什麼車輛自旅館離開，他都決心要將其攔下。

　　那兩輛警車駛進旅館後，他馬上發動引擎，打開大燈，一個迴轉於公路上逆向開回旅館，立即步出車外。

　　他們手持手電筒，沿停車場一排排車輛檢查，最後無功而返。貝爾是第一個往回走的人，此時正背靠在自己的警車旁。他朝副警長們點頭示意。各位，我想我們是被人搶先一步了。

　　他們把槍收進槍套，貝爾帶領首席副警長走至房中，讓他看了門把、通風口及射落的門鎖。

　　警長，他是用什麼東西打掉門鎖的？副警長問，手中緊握門鎖。

　　說來話長。貝爾說。不好意思，讓你們白跑了一趟。

　　沒關係，警長。

　　你幫我告訴警長，說我會從厄爾巴索那裡打給他。

　　沒問題，長官，我會記得的。

　　☆

　　兩個鐘頭後，他在位於鎮上東邊的旅程旅館辦理住宿登記，拿著鑰匙走進房內，於床上躺下。就與平日一樣，他在六點鐘醒來，先是起身拉起窗簾，又躺回床上，但睡意全失。最後，他起身沖澡穿衣，到咖啡店吃了頓早餐，順便翻閱報紙。報上仍未發表摩斯與那個女孩的消息。女侍幫他添加咖啡時，他問晚報幾點會送來。

　　不知道，她說。我從來不看報的。

　　這我倒不怪你，要是可以的話我也不太想看。

　　一開始是我先不看，後來還成功說服了我老公，叫他也別看了。

　　真的？

　　我真不懂登在報上的哪叫新聞，都是前一天的事了。

　　是啊。

　　你在報紙上最後一次看見跟耶穌基督有關的事是什麼時候？

　　貝爾微微搖頭。不確定，他說。我猜應該有好一陣子了吧。

　　我也這麼認為，她說，好長一陣子嘍。

　　☆

　　貝爾也曾敲過別戶人家的門，告知同樣的訊息，對他而言這已經不算什麼新鮮事。他先是看見窗簾微微移動一下，房門隨即開啟。她立於門口，身穿一件Ｔ恤，下襬沒紮進牛仔褲內，就這麼不發一語直盯著他，等他率先開口。貝爾才一拿下帽子，她隨即靠於門柱上，頭轉至一側。

　　我很遺憾。他說。

　　喔，天啊。她說，步伐不穩地退至房內，旋即坐倒在地，臉深深埋進手裡。貝爾站在原地拿著帽子，不知如何是好，周圍也不見她祖母的身影。兩名西班牙裔女傭就站在停車場內望著他們竊竊私語。他走進房中，把門帶上。

　　卡拉金。貝爾說。

　　喔，天啊。她說。

　　我真的非常抱歉。

　　天啊。

　　他只能就這麼手拿帽子，立於原地。對不起。他說。

　　她擡起頭來望向貝爾，五官皺在一起。你這個混蛋。你就只會站在那裡說對不起？我老公死了，你懂嗎？要是你再說一次對不起的話，老天在上，只要我手上有槍，我一定當場打死你。

9

　　最後，我也只能請她做個筆錄。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我很想告訴她，報上刊登那些他和那女孩的事不是真的。原來，那女孩子是離家出走的，不過才十五歲罷了，我不相信他會對那女孩做出什麼事來，也不希望她這麼認為，但你也知道，她肯定會這麼想。我打了好幾次電話給她，她都把電話掛了，但是我並不怪她。後來，當我接到奧德薩打來的電話，告訴我發生什麼事，我簡直難以置信，覺得毫無道理可言。我開車跑了一趟，卻什麼忙也幫不上。沒想到，就連她的祖母也死了。我嘗試想要找到他的指紋，看能不能從聯邦調查局的資料庫裡找出他的姓名、過去曾幹過什麼好事之類的，卻始終一無所獲，害我看起來就像個傻瓜一樣。他像個幽靈，但又的確存在，讓我始終不覺得他有辦法一直來去自如。我一直等著聽見這案子的後續消息。或許只是還沒發生，又或者真的就這麼從此無影無蹤。這種念頭很容易欺騙了你自己，讓你只聽得進去那些你想聽見的消息。你會在晚上醒來，開始思考這整件事。我已經不確定什麼才是自己真正想聽見的。你會告訴自己這案子已經結束了，但又清楚其實還沒，頂多只能這麼期望罷了。

　　我父親總是告訴我，做人一定要盡力而為，而且只說實話。每天早上醒來，不必煩惱自己是個怎樣的人，身心才會快活。要是你做錯了事，只需要承認錯誤，說聲不好意思，一切就過去了，根本沒必要讓自己繼續背負那些謊言活下去。我猜這些話就現在來說，顯得有點過度簡化事實，就連我自己也不免這麼覺得。然而，也給了我更多理由去思考這話裡的含義。他並不多話，所以我總是把他說的事牢牢記在心裡；更何況，我也不覺得他有耐心把話再說一次，因此也讓我學會了如何第一次就把話給聽進心坎裡。年輕時，我也曾一度誤入歧途；但當我又回到正途上，我也很清楚地告訴自己，以後絕不能再走岔了路，也成功辦到了。我想，真理的確就是這麼簡單沒錯，幾乎都是這樣，得簡單到連小孩子都能理解才行，否則就來不及了。要是等到你長大才學會什麼是真理，一切就為時已晚。

　　※※※

　　齊哥站在接待處的櫃檯前，身著西裝，打著領帶。他把皮箱放在腳旁，環顧整間辦公室。

　　您的名字要怎麼拼？她問。

　　齊哥告訴她。

　　您跟他約好了嗎？

　　沒有，他不知道我會過來，但想必很高興見到我。

　　請稍待一會兒。

　　她撥通內線到裡頭的辦公室去，小聲講了幾句話後，又沉默片刻，隨即掛上話筒。請進。她說。

　　他打開門走進辦公室，裡頭有個人站在辦公桌後方看著他，旋即繞至桌前，朝他伸出一隻手。我聽過你的名字。他說。

　　他們一同坐在位於辦公室角落的沙發上，齊哥把皮箱置於咖啡桌桌面，下巴朝皮箱一比。這是你的。他說。

　　裡面裝了什麼？

　　一筆屬於你的款子。

　　那人凝視皮箱，隨即起身走至辦公桌前，傾身按下電話上的按鈕。我現在不接任何電話。他說。

　　他轉過身，手撐在身後的辦公桌，挺起身子打量齊哥。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他問。

　　有什麼差別嗎？

　　對我來說是沒有。

　　那就別擔心了，沒有其他人會來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一切全由我作主。我想，我們得在這裡就把問題給解決掉，可不希望把時間浪費在讓你安心上頭。畢竟，這實在不太可能，只是吃力不討好而已，還不如現在就來談談這筆錢的事情。

　　好吧。

　　有些錢不見了，大概是十萬元左右吧，其中有的被偷了，有的則拿來支付我的開銷。為了拿回你的錢，讓我吃了點苦頭，所以我還真不願意在這裡告訴你這個壞消息。箱子裡只剩二百三十萬。我很抱歉沒辦法全額取回，但剩下的全在裡頭。

　　那人維持不動，片刻後才開了口。你他媽到底是誰？

　　我叫安東．齊哥。

　　我知道你的名字。

　　那你為什麼還問？

　　你到底想怎樣？我猜這才是我真正要問的問題。

　　好吧，我得說我來這裡的目的，只不過是想表現誠意而已，證明誰才是這個棘手行業裡的高手，證明誰才是完全可靠誠實的人，大概就是這樣。

　　證明誰才是我可以合作的對象？

　　對。

　　你做事還真認真。

　　我一向全力以赴。

　　齊哥觀察他，凝視他圓睜的雙眼、劇烈跳動的頸動脈及呼吸速度。他剛才看來還有些輕鬆自若，然而現在雖說姿勢不變，感覺卻已截然不同。

　　這該死的箱子裡該不會放了炸彈吧。

　　不會，裡頭沒有炸彈。

　　齊哥解開綑帶，壓下黃銅色釦鎖打開皮箱，並往前傾斜好讓他看見。

　　嗯，那人說。先收起來吧。

　　齊哥關上皮箱。那人站直身子，以手背抹了抹嘴。

　　我猜你得好好思考的，是自己怎麼會弄丟了這筆錢，又是誤信了誰的話才導致這件事情發生。

　　對，但這裡不適合談這個。

　　我了解，不管怎樣，我也沒寄望你光憑一次碰面就理清這一切，我兩天後再打給你好了。

　　沒問題。

　　齊哥從長沙發上起身，那人朝皮箱一比。光憑你自己一個人就把這筆錢拿回來，你會有接不完的生意。他說。

　　齊哥露出一抹微笑。看來我們會有不少事得談。現在我們可以跟一些新人談生意了，他們肯定有更多問題需要幫忙處理。

　　那些老一輩的呢？

　　他們還有別的事得做。不是每個人都適合這一行，面對這麼豐厚的利潤，總是讓人忍不住高估自己，以為自己掌控了局面。但說不定事情根本就不是這樣，所以才總是害人誤判情勢，白白引發敵人的警戒心，落得一場空。

　　那你呢？你的敵人又怎麼說？

　　我沒有任何敵人，我根本就不容許敵人存在。

　　他環顧室內。這間辦公室還不錯，看起來夠低調。他下巴朝掛在牆上的畫比了比。那是真跡嗎？

　　那人朝畫瞥了一眼。不是，這幅不是。但我的確有，就收在金庫裡。

　　好極了。齊哥說。

　　☆

　　喪禮於三月某個寒風刺骨的日子舉行。她就站在她姨婆旁，至於姨公則坐在她身前的輪椅上，以手撐著下巴。老婦人的朋友比她預期還多，使她不免略感驚訝，來的人臉上全罩著一層黑紗。她手按在姨公肩膀上，他則伸手輕拍著她。她還以為他睡著了。整場喪禮上，寒風均未曾止息，牧師說話時，她總是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自己，甚至還兩度忍不住四處張望。

　　她回到家時，天色已然暗去。她走進廚房打開熱水壺，於餐桌前坐下，雖說先前並未想哭，如今卻淚流不止，臉埋在自己雙臂之間。噢，嬷嬷。她唸著。

　　她走上樓去，打開房間裡的電燈開關，這才發現齊哥正坐在小桌子前等她回來。

　　她立於門口，手從牆上開關緩緩落下，但齊哥看來沒有任何反應。她把帽子抱在胸前，於原地佇立片刻，最後才總算開口。我就知道事情還沒結束。

　　你真是個聰明的女孩。

　　不在我身上。

　　什麼東西不在你身上？

　　我得先坐下才行。

　　齊哥朝床的方向點了點頭。她坐於床邊，先把帽子放在床上，旋即又拿起抱在胸前。

　　一切都太遲了。齊哥說。

　　我知道。

　　你剛才說什麼東西不在你身上？

　　我想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你那裡總共還有多少？

　　一毛都沒有。我本來還有大概七千元左右，但我可以告訴你，錢早就沒了，全拿去付了帳單。今天我才幫我媽舉行了喪禮，甚至就連這筆錢也付不出來。

　　是我的話就不會擔心這種小事。

　　她朝床頭櫃方向瞥去。

　　槍已經被我拿走了。他說。

　　她虛弱無力地朝前傾身，手臂緊緊夾住帽子。你沒有理由要傷害我。她說。

　　我知道，但我承諾過了。

　　承諾？

　　對，我跟你丈夫早就約定好了。

　　說不通啊。

　　恐怕事情就是這樣。

　　我這裡沒錢，你知道錢不是我拿的。

　　我知道。

　　你答應我老公要來殺我？

　　對。

　　他死了，我老公已經死了。

　　沒錯，但我可沒死。

　　你要怎麼跟死人談約定？

　　齊哥微微擡頭。不行嗎？他說。

　　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他已經死了。

　　對，但我的承諾可沒死，沒有任何事能影響我的承諾。

　　但你可以改變心意。

　　我不這麼認為，就算是沒有信仰的人，也總能從自己身上找到上帝的一些優點，說真的，這些優點通常還相當有用。

　　你這是在褻瀆上帝。

　　這麼說還真難聽。我知道你很清楚，有些事是不容反悔的，你知道了可能會很難過，不過你丈夫原本有機會保你一命，他卻選擇了不這麼做。他曾經有過選擇，卻拒絕了，要不然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

　　你打算殺了我。

　　我很抱歉。

　　她把帽子放在床上，轉頭望向窗外，院子裡低垂的新綠樹枝於蒸汽燈光芒中隨晚風搖曳。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錯了什麼，真的不懂。

　　齊哥點頭。也許你遲早會了解的，每件事都有其原因。

　　她搖了搖頭。有好幾次我會不停禱告，但現在我不會再這麼做了。

　　看來你是失去了信仰。

　　我是失去了一切。所以我老公想殺了我？

　　對。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對誰？

　　這裡顯然只有我一個人。

　　我沒什麼好對你說的。

　　放心吧，你什麼都不必擔心。

　　你說什麼？

　　我又不是看不見你的表情。只是你也很清楚，這改變不了我這種人的決定，你沒必要因為覺得我是個壞人就因而更畏懼死亡。

　　我才一看見你坐在那裡，就知道你已經瘋了，我知道自己的下場會是什麼，還沒開口就知道了。

　　齊哥笑了。這實在是難以理解。每個人都會不停掙扎，看看自己能不能成功，說的總是同一套話。

　　他們怎麼說？

　　他們會說：你不必這麼做。

　　你是不必。

　　但這一點用處也沒有，不是嗎？

　　對。

　　那你幹麼還這麼說？

　　我沒這麼說。

　　你跟他們一樣。

　　這裡只有我一個人而已，沒人會知道的。

　　嗯，當然。

　　她看了看槍，接著又移開目光，垂頭坐著，雙肩不住顫抖。噢，嬤嬤。

　　錯的人不是你。

　　她搖了搖頭，滿臉淚痕。

　　你什麼也沒做，只是運氣不好罷了。

　　她點點頭。

　　他望著她，以手撐住下巴。好吧，我頂多只能做到這樣了。

　　他伸直了腿，伸手自口袋掏出幾枚硬幣，挑出其中一個舉起，在她面前展示正反兩面以示公平，接著用拇指與食指夾住硬幣，輕輕往上一彈，使硬幣在空中不停旋轉，隨後一把抓住，壓在手腕上頭。猜吧。他說。

　　她看了他一眼，又把視線移至覆蓋著硬幣的手。你說什麼？她說。

　　猜吧。

　　我不會猜的。

　　會，你當然會。猜吧。

　　上帝不會希望我這麼做。

　　祂當然不會，你得試著救你自己才行。猜吧，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人頭。她說。

　　他手移開，是字朝上。

　　真可惜。

　　她沒有回應。

　　也許這麼做才是最好的。

　　她望向一旁。你讓這一切看起來像是硬幣決定的，但你才是那個真正能下決定的人。

　　但你的確擁有過另一種可能。

　　可是硬幣不會開口，你才會。

　　也許吧，但我就是這樣決定事情的，硬幣給的答案本來就跟我來這裡的目的一樣。

　　她坐在床上輕輕抽泣，未有任何回答。

　　就算做法不同，只要有相同目的，過程就勢必一樣。這點沒那麼容易理解，卻千真萬確。

　　我從來沒想過要改變過去的人生，她說。不管是再怎麼樣的小事，我這輩子從來沒料中過，就連這次也是，一次都沒有。

　　我懂。

　　你是不會放過我的。

　　我別無選擇。生命中的每一刻都是不同的轉折點與抉擇處，你在某個地方做出了決定，這些決定就會跟著你一輩子。這種計算方式一絲不苟，得以勾勒出你生命的模樣，沒有任何事能磨滅。我不認為誰有辦法控制這枚硬幣顯示的結果，怎麼可能呢？一個人的一生是有跡可尋的，很少有什麼突然的轉折，你這輩子從一開始就注定好了。

　　她搖了搖頭，仍繼續抽泣。

　　就算我能事前先告訴你結果好了，但我也覺得，讓你在臨終落入一片黑暗前，還能擁抱最後一絲希望，也不算是什麼太過分的要求。你懂我的意思嗎？

　　噢，天啊。她說。噢，天啊。

　　我很抱歉。

　　她最後又望了他一眼。你不必這麼做，她說。你不必，不必。

　　他搖了搖頭。你這等於是在要求我心軟，但我不會這麼做的。我這輩子只貫徹一個信念，絕不容許任何例外。硬幣這種事對我算是特例了。很少人相信有我這種人存在，所以你就能看出那些人的問題，也知道該怎麼辦才能贏過那些拒絕相信有我這種人存在的人。你聽得懂我的意思嗎？當我介入你的生活時，你的生命就已經宣告結束了。一切都有開頭、過程和結束，而這就是你的結局。你大可說還有轉圜的空間，總有另一種方式可以處理。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根本就沒有其他選擇，只能注定如此。因為你這麼問我，所以我又向你解釋了這世界的運作方式，現在你聽懂了嗎？

　　懂，她抽泣著說。我懂，完全懂了。

　　很好，他說。那就好。接著朝她開槍。

　　☆

　　在離那棟房子三個街區遠的十字路口，一輛有十年車齡的別克汽車與齊哥的車撞在一起。那個路口沒有紅綠燈，現場也不見煞車痕跡，那輛車根本未曾試圖煞車。齊哥在市區開車時從來不繫上安全帶，這麼做對他來說僅會更加危險罷了。雖說他事前便發現那輛車直衝而來，整個人嘗試朝副駕駛座趴去，但撞擊力來得太快，仍使駕駛座那側的車門凹了進來，造成他手臂兩處骨折，肋骨也斷了幾根，就連頭部與腿亦被劃傷。他自乘客座車門爬出車外，步履不穩走上人行道，坐在某戶人家的草坪上檢視手臂。骨頭刺穿了皮膚，看來大事不妙。一名身穿家居服的女人尖叫著飛奔而去。

　　鮮血不停流入雙眼，但他仍努力思考。他抓著受傷那隻手臂稍微轉動，想藉由出血狀況判定動脈是否破裂，覺得傷勢仍不至此。他的耳中嗡嗡作響，還未感到疼痛。

　　兩名青少年就站在旁邊盯著他瞧。

　　先生，你還好吧？

　　嗯，我沒事，讓我在這裡坐一會兒就好了。

　　有人打電話叫了救護車，救護車正在路上。

　　好。

　　你確定你沒事嗎？

　　齊哥望向他們。你願意花多少錢買一件襯衫？他說。

　　兩人對望一眼。什麼襯衫？

　　隨便一件該死的襯衫，多少？

　　他伸直了腿，伸手自口袋掏出皮夾。我得把我的頭給包紮起來，還得吊起手臂。

　　其中一名男孩解開衣釦。拜託，先生，你幹麼不早說？我把襯衫給你就好了。

　　齊哥接過襯衫，用牙齒撕成兩半。他用其中一半將頭包起，接著把另外半件襯衫扭成一條繫帶，手套進去。

　　幫我把結打好。他說。

　　他們又互望一眼。

　　照做就對了。

　　穿著Ｔ恤的男孩走上前去，單膝跪下，幫他把結繫上。你的手看起來超慘的。他說。

　　齊哥用拇指從皮夾內翻出一張鈔票以牙齒咬著，先把皮夾收進口袋，隨即把鈔票吐至腳旁，以手拾起朝他們舉起。

　　拜託，先生，我只是想要幫忙而已，這筆錢太多了。

　　接過去就對了，把錢拿走，說你們不知道我的長相，聽見了嗎？

　　那男孩接過鈔票。好吧，先生。

　　他們望著他走至人行道，扶住頭上包紮的布條，略微跛行離去。這筆錢有一半是我的。另一名男孩說。

　　他媽的你身上還有衣服耶。

　　這筆錢又不是拿來付衣服的。

　　或許吧，可是我那件衣服沒了啊。

　　他們走至馬路上仍兀自冒煙的車輛處，一旁的路燈已然亮起，綠色的汽車防凍劑沿路面流進排水溝。他們經過齊哥那輛車，車門開著，穿著Ｔ恤的男孩旋即停下腳步，舉起手來。你看見了嗎？他說。

　　媽的。另一名男孩回答。

　　他們發現齊哥的手槍就落在車內，聽見離此處仍有一段距離的警笛聲響。把槍幹走，第一個男孩說。上啦。

　　為什麼是我？

　　我身上又沒有衣服可以遮住槍，你上啦，快點。

　　☆

　　他登上門廊三階木梯，手背輕輕叩門，旋即拿下帽子，用袖口擦拭前額，再重新戴上。進來吧。聲音自屋內傳來。

　　他打開門，走進陰暗寒冷的屋裡。艾里斯？

　　我在後面這裡，過來吧。

　　他走進廚房，老人就坐在桌旁的輪椅上。屋子裡有股陳年培根油味混著柴煙味，空氣裡泛著尿騷味，聞起來像是貓尿，卻又似乎不僅如此。貝爾站在門口脫下帽子。老人擡頭望著他。多年前摔下馬後，給仙人掌刺傷了眼，一隻眼始終看不清楚。嘿，艾德湯姆，我就知道是你。

　　你怎麼知道？

　　我從後面就看見了。你一個人來嗎？

　　是啊。

　　坐吧，要來點咖啡嗎？

　　貝爾瞥了一眼格紋桌布，上頭的藥瓶、麵包屑及馬類季刊雜誌凌亂四落。謝啦，不用了，他說。

　　我有收到你老婆的信。

　　叫她羅莉塔就行了。

　　我知道啊，你知道她有寫信給我嗎？

　　大概寫過一、兩封吧。

　　不止一、兩封而已，她定期寫信給我，告訴我家裡發生了什麼事。

　　還會有什麼新鮮事嗎？

　　沒料到吧。

　　這次的信裡提到什麼特別的事？

　　她告訴我說你要辭職了，就這樣而已，坐吧。

　　老人並未理會貝爾究竟要不要坐下，自顧自從手邊一袋菸草中捲了根菸，先把一頭放進嘴裡，又轉至另一頭叼著，以表面佈滿刮痕的舊Zippo打火機點燃後吸了一口，手指夾著捲菸。

　　最近還好吧？貝爾問。

　　好得很。

　　他把輪椅稍稍轉向一側，自煙霧中凝視貝爾。我得說你老了不少。他說。

　　我是老了啊。

　　老人微微點頭，貝爾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帽子置於桌上。

　　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吧。

　　你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什麼？

　　老人凝望著他，思索這個問題。我不知道。我這輩子沒什麼遺憾，頂多只能想像出一堆你可能覺得開心的事。能走路八成就算一件吧。你大可自己列張清單，說不定你還早就列了呢。我猜人長大的時候，可能也會這樣一頭熱，列出自己以後要追求什麼的清單吧。你會在日後遇到一堆好事跟壞事，可是到了最後，你只會想起以前的快樂時光，或者只會想起以前的所有不順。我只知道，人啊，就是不願意放掉往事。

　　我懂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懂。

　　老人抽了口菸。你問我什麼事讓我不快樂，我想你也清楚得很吧。

　　是啊。

　　跟這張輪椅沒關，也跟這隻得了白內障的眼睛無關。

　　嗯，我知道。

　　在你接下這份工作時，你或許以為自己對這份工作還算有點概念，但根本就是大錯特錯，說不定還覺得自己是上了當。就算你辭職，我想也沒人怪你吧，不過，要是只因為遇到一些小困難就這麼想，嗯，可就另當別論。

　　貝爾點了點頭。

　　我想有些考驗還是別遇上好一點。

　　你說的沒錯。

　　你覺得羅莉塔會因此離開你嗎？

　　我也不知道，我猜我還得做幾件壞事才行吧，光是一點苦頭可嚇不了她，畢竟她也吃過苦。

　　艾里斯點點頭，把菸灰彈進桌上一個瓶蓋內。我會好好參考一下的。他說。

　　貝爾笑了，望向一旁。那咖啡煮多久了？

　　應該還沒壞吧，我通常一個星期煮一次，就算之前還有剩的也照裝不誤。

　　貝爾又露出一個微笑，起身自櫃檯拿起咖啡壺，插上電源。

　　他們一同坐在桌前啜飲咖啡，兩人用的舊瓷杯上佈滿細小裂痕，是他出生前就有的東西。貝爾看了看杯子，又環顧整間廚房。嗯，他說，有些事還是不會改變。

　　例如呢？老人問。

　　該死，我還真想不出來。

　　我也想不出來。

　　你到底養了幾隻貓？

　　不一定吧，看你所謂的養是什麼意思，有些是半野放的，有些根本是自己闖進來的，牠們一聽見你車子的聲音就全跑出門外了。

　　你有聽見車子的聲音？

　　什麼意思？

　　我說你……你只是在尋我開心而已。

　　你怎麼會這麼想？

　　你真的聽見了？

　　是沒有啊，我看到貓跑掉就知道了。

　　你還要來點咖啡嗎？

　　我夠了。

　　射傷你那個人死在牢裡了。

　　在安哥拉監獄，我知道。

　　要是他被放出來的話，你會怎麼辦？

　　不知道，什麼也不做吧。做什麼都沒意義啊。沒什麼好做的。

　　聽你這麼說還真讓我驚訝。

　　人是會累的，艾德湯姆，花上一輩子的時間想要討回公道，但最後失去的反而更多。一陣子之後，你也就只能努力說服自己認命嘍。你祖父從來沒問過我是不是要當副警長，全是我自己決定的。見鬼了，當時我也沒別的工作好做，薪水差不多就和顧牧場的牛仔一樣。總之，你永遠不會知道這算不算是因禍得福。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我還太年輕，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我又太老了。但是呢，我還是看得出來這些戰爭帶來了什麼結果。你可以愛國，同時明白有些事不值得你犧牲。去問問那些因為兒子戰死而拿到金星勳章的婦女吧，問問她們付出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我們總是付出太多了，尤其是為了那些狗屁承諾，再也沒有比那些承諾更廉價的東西。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說不定你早已付出代價了。

　　貝爾沒有正面回應。

　　我一直以為，當我老的時候，上帝會為我的人生指引一條明路。但祂並沒有，不過我也不怪祂就是了。如果我是祂，一定也不管我的死活。

　　你不知道上帝是怎麼想的。

　　我當然知道。

　　他望向貝爾。

　　我還記得你搬到丹頓市後，有一次跑來看我，就這麼走了進來，看了看四周，接著問我以後要怎麼活。

　　對。

　　你現在不會再問我這種問題了吧？

　　也許吧。

　　你不會了。

　　他喝了一口味道難聞之至的黑咖啡。

　　你還會想起哈羅德嗎？貝爾問。

　　哈羅德？

　　對。

　　不常想起吧。他年紀比我大，如果我沒記錯，他是一八九九年出生的。你怎麼會想起哈羅德？

　　我看過一些祖母寄給他的信，所以想問問你是不是還記得他。

　　你那裡有他的回信嗎？

　　沒有。

　　你多想想自己家的事吧，好好整頓心情，我也知道他的事對我媽造成了什麼影響，不過說實在的，我還真不知道想起那些往事還有什麼意義可言。你知道那首福音歌嗎？歌名叫〈我們將會一步一步了解〉那首？要這麼做可得有很堅定的信仰才行。你只會想起他上了戰場，不知道死在哪條壕溝中，才不過十七歲罷了。你告訴我該怎麼想吧，因為我還真他媽的不知道要做何感想。

　　我懂你的意思。你想到外面晃晃嗎？

　　我才不需要別人推著我到外頭呢，我坐在這兒就行了，沒事的，艾德湯姆。

　　一點都不麻煩。

　　我知道。

　　好吧。

　　貝爾看著他，老人在瓶蓋上捻熄捲菸。貝爾嘗試在心中想像他的生活，隨即又努力別讓自己再想下去。你該不會不信上帝了吧？艾里斯叔叔？

　　不，不對，事情不是你想的這樣。

　　你覺得上帝到底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希望祂知道。

　　你覺得祂能阻止這一切嗎？

　　不，我可不這麼覺得。

　　他們就這麼靜靜坐著，片刻後，老人才再度開口。她提到一堆舊相片和家族留下來的東西，問我該拿那些東西怎麼辦才好。呃，我也不認為那些東西還有什麼用，不是嗎？

　　對，我也這麼覺得。

　　我想叫她把麥克叔的騎兵隊老徽章和左輪槍寄出去，我相信博物館應該會收才對。只是，畢竟這裡還有一大堆東西，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像那邊那個衣櫥好了，裡頭還有滿櫃子的文件。他把杯子一斜，望著空空如也的杯底。

　　他從來沒在德州騎警隊的傑克隊長手下做過事。我說的是麥克叔。那些傳言都是鬼扯，我也不知道是誰編的。總之，他是給人在哈德史貝斯郡的自家門廊前射殺的。

　　我常聽人提起這件事。

　　有七、八個人到他家要求東要求西的。他走進屋子裡，拿著一把獵槍走了出來，但那些人早就準備好了，就這麼在他家門口朝他開槍。他老婆跑了出來，想要幫他止血，嘗試把他帶進屋子裡，說他那時候還努力想撿起獵槍。對方全坐在馬上，最後就這麼拍拍屁股離開，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猜可能是嚇到了吧。其中有個人用印第安語說了些話，他們就轉身離開了。從頭到尾都沒進過房子，也沒做過其他事。她把麥克叔帶進屋裡，但他是個大塊頭，沒辦法把他擡上床，只好幫他在地上鋪了張毯子，除此之外就沒什麼能做的。她總是說，她應該把他留在原地，趕緊騎馬去求助才對，但我還真不知道她要騎馬到哪裡去求助才好。麥克叔不會讓她離開的，就連她只是要去個廚房都不太願意。他想讓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右肺一開始就被子彈給打穿嘍。老話一句：一切就這麼塵埃落定。

　　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一八七九年。

　　不是，我是說他當場就死？晚上才死？還是什麼時候死的？

　　我想應該是晚上或清晨吧。她自己一個人把丈夫埋了，在硬梆梆的鈣層土上挖了墳墓，接著把家當裝進馬車，馬綁在馬車上，就這麼離開，再也沒有回去過。那棟房子後來在二〇年代燒掉了，但是還沒完全塌掉，就算到了現在，我還可以帶你去看看那房子。那房子的石煙囪之前還好端端立著，搞不好到了現在都還沒倒。那塊地還不到二十五平方公里大小，但她繳不起稅，當然也沒辦法把那塊地賣了。你還記得她嗎？

　　不記得了，但我看過一張我四歲時跟她的合照，她就坐在這棟房子門廊那裡的搖椅上，我則站在她的身旁。我真希望自己還記得她，不過真的沒啥印象了。

　　她後來沒再結婚過，幾年後，她當上了教師，就在聖安喬市那裡。這個國家對人民相當嚴苛，人民卻不追究國家的責任，簡直就是怪到不行，但事實如此。你看看發生在我們家族裡的事就知道。我沒料到自己會在這裡受苦，更別說那些死掉的年輕人有一大半連屍體在哪兒都不知道。你會想問，這些犧牲奉獻到底換來了什麼？於是我問我自己，為什麼人們老是不覺得這樣一個國家需要給我們多點回應？他們的確沒有。你大可說這個國家就是這樣，從來不曾積極做點什麼，但這答案什麼也解釋不了。有一回，我看到有個人用獵槍射自己的車，他可能只是覺得需要發洩一下吧。這個國家會在眨眼間毫不猶豫殺了你，但你還是愛它。你聽得懂我在講什麼嗎？

　　我想應該懂吧，你還愛這個國家嗎？

　　我猜應該還愛吧，但我得先對你聲明，我就像顆大石頭一樣沒腦袋，所以你大可以把我說的話拋在腦後。

　　貝爾笑了，起身走至水槽。老人稍微轉動輪椅，好看得見他。你在幹麼？他問。

　　我幫你把碗洗一洗。

　　拜託，放著就好了，艾德湯姆。露普明天一早就會過來。

　　又花不了多久。

　　混濁的自來水從水龍頭流出。他把水槽塞上，倒進一匙清潔劑，隨後又加一匙。

　　我記得以前你這兒有一臺電視機。

　　我以前有的東西可多著。

　　幹麼不直接開口？我幫你帶一臺過來。

　　我又不需要。

　　至少打發些時間嘍。

　　說服不了我的，你搬過來我就把它丟了。

　　你都不看新聞啊？

　　不看。你呢？

　　我也不常看。

　　他洗好碗放在一旁晾乾，望向窗外雜草叢生的院子，院子裡有間早已廢置的燻製房，磚牆邊停著一輛由兩匹馬拉的鋁製拖車。你以前也養雞吧。他說。

　　是啊。老人回答。

　　貝爾擦乾手，回到桌前坐下，凝視自己的叔叔。你有沒有做過一些讓自己羞愧到永遠不想告訴別人的事？

　　他叔叔思索片刻。我得承認的確有，但我敢說，不管是誰都一定有。你發現了我什麼祕密嗎？

　　我是認真的。

　　好吧。

　　我說的是很糟糕的那種。

　　多糟糕？

　　我不知道，總之是會跟著你一輩子的那種就是了。

　　會讓你坐牢那種？

　　呃，類似，但還不到那種地步。

　　我可得好好想一下。

　　也不用啦。

　　到底是什麼事？搞不好我以後再也不會邀請你來我家了。

　　這次也不是你邀我的啊。

　　呢，這倒是。

　　貝爾手肘靠在桌上，雙手交叉，他的叔叔注視著他。我希望你先確定一下，看是不是真的要說出什麼可怕的告解，我搞不好一點都不想聽。

　　你想聽嗎？

　　嗯，說吧。

　　好吧。

　　跟性衝動沒關係吧？

　　沒有。

　　那就好，說吧，說就對了。

　　跟戰爭英雄這回事有關。

　　嗯，那個人就是你吧？

　　沒錯，就是我。

　　繼續說。

　　我正在說，這跟我當初得到勳章那件事的真相有關。

　　繼續。

　　當時我們在前線監聽敵方的無線電信號，就躲在一棟只有兩個房間的農舍石屋裡。我們在那裡待了兩天，大雨一直沒停過，雨水像是可以把一切都沖走似的。第二天不知道什麼時候，無線電操作員把耳機拿了下來，叫我們快去聽聽看，我們就照做了。後來有個人問我們聽見了沒，但我們什麼也沒聽到。於是我說，到底要聽什麼？結果他回答：什麼聲音也沒有。

　　我說：你到底在講什麼啊？沒有聲音是什麼意思？你到底聽見了什麼？然後他回答我說：我的意思是，你什麼也聽不見，快聽聽看。他說的沒錯，真的一點聲音也沒有，沒有電磁波的聲音，什麼也沒有，只聽得見雨聲。這就是我最後一件記得的事。當我再醒來，人已經躺在外頭的大雨中，不知自己躺了多久。我又濕又冷還耳鳴，才一坐起身子，就發現那棟房子早就毀了，只剩下一部分角落的牆壁還沒倒下。一顆迫擊彈穿牆打了進來，把一切炸個粉碎。呃，當時我什麼也聽不見，連雨聲也是，要說我真的聽見什麼，頂多也是腦子裡嗡嗡作響的聲音而已。我站起來，走到原本那棟房子的位置，那裡全被屋頂碎片給埋了起來。我看見一個弟兄埋在石塊和木材裡，心想自己就算沒辦法把他拉出來，也能把東西移開，看看他的傷勢。結果一看之下，我整個頭皮發麻。過一會兒後，我站起身子朝別的地方看去，這才發現有一群德國步槍兵正朝這裡走來。他們從大約兩百碼遠的樹林裡走了出來，就要經過我們這裡。當時我還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整個人一團混亂。我躲在牆壁後頭蹲著，看到的第一樣東西，就是埋在木材下的華萊士點三〇口徑機槍。那把槍是氣冷式的，子彈帶就放在一個金屬箱子裡。當時因為他們太靠近了，我根本沒辦法去呼叫援軍，於是我想，如果時間還夠，我或許還能打開箱子把子彈拿出來。我不停挖，最後把槍和三腳架全挖了出來，還挖出了其他武器跟彈藥箱。我把武器全放在牆壁後面，悄悄裝進子彈，打開保險栓，一切準備就緒。

　　由於地上全是濕的，所以很難說那些子彈究竟有沒有命中目標，但我看得出來，有幾發子彈的確打中了。我把兩呎長的子彈帶給清空，持續盯著他們的方向，在兩、三分鐘的沉默後，其中一個德國佬跳起來想跑進樹林裡，但我早就準備好了。我盡量使其他德軍繼續趴著，同時還能聽見弟兄們的呻吟。就當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天色就這麼暗下來了。這就是他們頒給我銅星勳章的原因。授勳給我的少校，名字叫做麥卡里斯特，是喬治亞州人。我告訴他我不想要這個勳章，而他就這麼坐在那裡看著我，開門見山地說：我在等你說出拒絕軍隊表揚的原因。於是，我全告訴他了。當我說完，他說：中士，你一定要接受這個勳章，我猜上頭要讓這件事顯得漂亮點，像是對方經過了仔細計算才使我們失去了那個陣地。他又說：你非得接受不可，要是我聽見你把這件事告訴別人，我肯定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麼說夠清楚了嗎？於是我回答他說：是的，長官。說他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而這就是我受勳的經過。

　　所以你確定要告訴我你究竟做了什麼事？

　　對。

　　天黑之後發生的事？

　　天黑之後的事，對。

　　你做了什麼？

　　我逃走了，拔腿就跑。

　　老人思索片刻後才開口。要我來說，在那種緊要關頭，這的確是個不錯的主意。

　　嗯，貝爾說。是啊。

　　你覺得要是你留在那裡，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他們會在天黑以後靠過來，朝我扔手榴彈；不然就是回到樹林中，呼叫另一隊人馬過來支援。

　　這就對了。

　　貝爾坐著，雙手於桌布上交疊，擡頭望向他的叔叔，老人這才接著開口。我不確定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答案。

　　我也不知道。

　　你把你的弟兄拋在身後。

　　嗯。

　　但你沒有其他選擇。

　　我有，我大可留在那裡。

　　你又幫不了他們。

　　也許不行吧，但我想，憑那把點三〇口徑，應該能把他們擋在一百呎以外，直到他們朝我丟手榴彈或其他東西什麼的，讓他們有機會殺過來。就算到了晚上，我也應該能殺掉幾個敵人吧，總之我也不確定就是了。我在那裡看著天色愈來愈黑，日落美到不行，就連天空也總算放晴，雨終究停了下來。那一區種了很多燕麥，一到秋天就到處都是秸稈。我看著天色逐漸變暗，在屋子廢墟那裡已經有好一陣子沒傳來任何呻吟聲，他們可能沒多久之後就全死了吧，只是我始終不能確定。天暗得很快，於是我乘機逃離，身上甚至連把槍都沒有，見鬼了，我也沒這本事把那把點三〇口徑拖著跑。當時我頭部傷勢已經沒那麼難過，甚至連聽力也恢復了些。雖然雨停了，但我全身還是濕答答的，冷得要命，牙齒不停打顫。我看得見北斗七星，於是盡自己所能朝正西方前進，一直不停走，路上還經過一、二間房子，卻連半個人也沒看見。那裡是戰區，一般百姓早就逃走了。到了黎明，我躺在樹林裡，或者該說以前曾經是樹林的地方吧。那整塊區域像是燒焦了一樣，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而已。第二天晚上，我總算抵達美國的陣地，事情差不多就是這樣。我以為這麼多年後能把這一切全忘掉，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念頭。但是後來，我又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彌補一切，我猜，這就是我一直以來嘗試在做的事吧。

　　他們沉默坐著，一會兒後，老人才率先開口。呃，我得老實說，這件事其實沒那麼糟，或許你得試著讓自己放輕鬆點。

　　也許吧。上戰場前，我們都曾立下血誓要好好照顧自己的弟兄。我的確很想這麼做，卻不知道為什麼沒做到。當你立下這種誓言，你同時也下定了決心承擔一切後果，但那個當下，你卻料不到後果會是什麼，好比家門口有一堆東西，卻是你從來沒想過要拿的。要是我當初死守在那裡，才算是遵守了我的誓言，也是我真正該做的事。話都是隨人說的，但正確的做法其實只有一種。我應該這麼做，卻沒做到。我心裡有一部分，直到現在還希望自己當時有回過頭去繼續奮戰。不過已經來不及了。我不知道人有沒有辦法偷回自己心裡的這個部分，也不知道偷回來會不會比偷別的東西更有幫助。我一直盡力過好這一輩子，然而，那部分的自己卻始終沒回到我心裡，始終沒有。

　　老人靜默坐了很長一段時間，微微低頭凝視眼前地板。片刻後，他才總算點了點頭。我想我知道那部分究竟跑哪兒去了。他說。

　　是啊。

　　你覺得那部分的你會怎麼做？

　　我知道他會怎麼做。

　　嗯，我猜我也很清楚。

　　他會在那裡待到地獄的烈火都結冰了，直到自己也結凍為止。

　　所以你覺得這讓他成了比你還優秀的人？

　　對，我是這麼想。

　　我可以告訴你一些關於他的事情，說不定能改變你的想法。我對他可了解得很。

　　呃，叔叔，恐怕這很難辦到，恕我直言，就這件事來說，我實在挺懷疑的。

　　或許真的沒辦法吧，但我得說，他其實只是活在另一個不同的時空罷了。要是這個人又活了五十年，他說不定對事情有截然不同的觀點。

　　也許吧，但這房子裡可沒人相信。

　　嗯，至少我是這麼希望。他望向貝爾。為什麼你想告訴我這件事？

　　只是想卸掉這個負擔吧。

　　你顯然也拖得太久了。

　　是啊，說不定我只是想讓自己再聽一次這故事罷了。大家總愛說我是那種捍衛往日價值的人，我希望自己是，但其實根本不是。

　　或許你只是先對著我練習說一次罷了。

　　也許吧。

　　你想告訴她嗎？

　　嗯，或許很想告訴她吧。

　　那很好啊。

　　你覺得她會有什麼反應？

　　呃，要是你說出來的話，我猜她應該會讓你覺得你比你以為的還有價值吧。

　　是啊，貝爾說。我也真心這麼希望。

10

　　他說我這是在為難自己，說這是進入老年的徵兆，總是想把一切導上正軌。這話有道理，但也並非完全正確。我同意他說人一老就實在沒幾件好事可提的部分，然而，他又說自己還知道另一件事。我問他是什麼，他卻回答我說：最好還是別苟延殘喘太久了。我等著他露出微笑，但他並沒有，於是我只好回答：呃，這麼說還真無情。結果他回說：這不叫無情，這叫事實。這次的拜訪經過差不多就是這樣吧，不管他說了些什麼，我祝福善良的他能活久一點。你會去關心那些你在乎的人，並努力減輕他們的負擔，就算那是他們自找的也一樣。同時，還有別的事也一直在我腦海盤旋不去，而我相信這些事肯定都有所關聯。我認為，不管你究竟做了些什麼，只要活得夠久，那些事所帶來的影響遲早會回到你自己身上，同時我卻又覺得這世上根本沒有任何理由讓那廢物殺了那個女孩。她到底哪裡犯著他了？我一直沒有放棄追查真相，但如今，他們卻把那個墨西哥人送到了漢茲維爾，指控他槍殺州警，還把巡邏車給燒了，藉此來入他的罪。我不認為這些事是他做的，而這竟然就是他被判處死刑的原因。所以，就這件事來說，我到底該拿職責怎麼辦才好呢？我有點只想等這一切趕快過去什麼的，不過可沒那麼簡單。事情剛發生時，我就已經料到最後會變成這樣了。我感覺得出來。彷彿被拉往一個遙遠的地方，而回家的路顯得格外漫長。

　　當他問我，為什麼那麼多年後，這件事才突然出現在我腦海，我本來回答這件事一直在我腦海裡，只是我會盡量忽略而已。但他說的其實沒錯，那件事的確是突然出現在我腦海裡。我想有時人寧可要一個爛答案，也不想事情毫無解答吧。當我說出那件事，並呈現出另一種我不曾看到的樣貌，就連這點他也說對了。這就像有個棒球員曾告訴我的，他說都是因為受了點小傷，時時掛在心上，他才能把球打得更好，因為與其同時注意一百件事，還不如全力想著一件事，效果更好。我了解這種感覺，卻無法改變結果。

　　我想，要是我用對自己最為嚴厲的方式來生活的話，或許就不會讓這種事再度吞噬掉我。當時我才二十一歲，犯下這種錯誤無可厚非，更別說只要我牢牢記住教訓、從中學習，便能成為真正的男子漢。但我顯然錯得離譜，看看現在，我又再一次放棄了，而這唯一的好處，不過只是我不必再追捕那個人罷了──我猜他也算人類吧。所以，你大可說我這個人實在不知悔改，我也無法辯駁。三十六年後，再度察覺到這點實在令人難受。

　　還有他說的另一件事。你只要想到一個人花了八十幾年等待上帝進到他的生命裡，呃，就不免讓你覺得上帝肯定會來；即使沒等到，你還是會覺得上帝這麼做必有祂的道理。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形容上帝的作為。所以，我想最後當你身帶這些過錯與上帝交談，最好還是抱著最壞的打算。這並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尤其當這種事也可能發生在羅莉塔這種人身上，但換個角度想，或許只是因為我們總拿著放大鏡審視自己的缺點吧，一向都是如此。

　　至於那些卡洛琳阿姨寄給哈羅德的信，我想她之所以留下來，是因為他一直把那些信收得好好的。畢竟，她就像他親生母親一樣，把他扶養成人。那些信紙邊角全捲了起來，破損不全，上頭還帶有泥土和一些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留下的痕跡。關於這些信，你大可解釋成就是鄉巴佬會幹的事。我不覺得他上戰場前離開過艾朗郡，更別說是德州了。但你可以從那些信的內容發現，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打算要讓哈羅德回到這裡。在六十幾年後，這點很容易看出來，但當時他們卻沒料到。你可以說你寧願他們這樣，也能說他們太傻，只不過這也改變不了什麼就是了。我曾經不止一次告訴我的手下，你只能努力保護自己所能保護的東西，剩下的也僅能隨它去了。要是你實在無計可施，那就不是你的問題，只是事情難以避免地惡化罷了。事情的真相就是，我和哈羅德一樣，都不知道這世界究竟出了什麼事。

　　哈羅德終究沒能回到家鄉，從這些信件內容也看不出阿姨是不是想過會有這種結果。

　　不過，阿姨當然知道會有這種結果，只是絕不在信中透露。

　　我當然還是把我的勳章留了下來，就放在一個花俏的紫色盒子裡，上頭還綁著緞帶。我把徽章放在衣櫥裡好幾年，有一天才突然拿出，收進客廳桌子抽屜以免再看見它。後來，我再也沒看過那個勳章，但也心知肚明它還在。哈羅德沒有得到任何勳章，就這麼被裝在木盒子裡送了回家。我不覺得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就有什麼金星勳章頒給戰死士兵的母親，但如果有，由於他不是卡洛琳阿姨親生的，想必她也不會收到。她理應得到的。當然啦，她也從來沒拿到過他的戰爭撫卹金。

　　後來，我又再一次回到案發現場。那裡已經看不出來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了。我撿起一、兩個霰彈槍彈殼，而那也是唯一留下的玩意兒。我站在那裡很長一段時間，思考一些事情。那天是冬天裡偶有的暖和日子，風勢不大。我還是在想那些跟這國家有關的事，並嘗試用艾利斯說的方式去思考。我想到了我的家人，還有住在那棟老房子裡、坐在輪椅上的他。這一切在我看來，全讓我感受到這個國家的歷史有多麼冷酷無情，而且充滿血腥，只要有心便能察覺。我大可退一步，對這些念頭一笑置之，偏偏就是沒法做到。我沒辦法為這些念頭找到開脫的藉口，就是沒辦法。於是，我只好開始跟自己的女兒說話。她要是活著，應該有三十歲了。沒關係，我不介意你怎麼想，我喜歡和她說話，隨便要說我迷信或什麼都行。我很清楚，這麼多年來，她始終活在我的心中，所以我不但不在乎你怎麼想，也一直都聽她的話做事。我知道她永遠願意為我提出最好的建言，而那些念頭也絕對不會和我自己的無知或卑劣混在一起。我知道別人會怎麼看我，但我也一點都不在乎。我和我老婆之間沒什麼祕密，但我甚至從來不曾告訴過她這件事。我不覺得她會說我是個瘋子，但其他人可能會。艾德湯姆？對啊，他們已經確定他精神異常了，我還聽說他們都得從門下頭遞食物給他呢。不過沒關係。我還是照樣聽她的話，更別說她的建議總是很有道理，甚至還希望她能多說一些，讓我知道該怎樣幫助別人才好。好了，這話題就此打住吧。

　　※※※

　　當他走進屋裡，電話正為之作響。貝爾警長。他說，趕緊走到餐具櫃旁，拿起話筒。貝爾警長。他說。

　　警長，我是奧德薩警局的寇克探員。

　　你好。

　　我們這裡有份報告，上頭標記你的名字，和一名叫做卡拉金．摩斯的女子在三月時被謀殺的案子有關。

　　對，我很高興你願意打來。

　　他們比對聯邦調查局的彈道資料庫，最後追蹤到一個住在米德蘭的男孩身上。那男孩說，他是在車禍現場一輛車裡拿到槍的，只是正好看見就順手摸走。我和他談過了，我想他說的應該是真話。後來他把槍給賣了，接著那把槍就出現在路易斯安納州什里夫波特的一樁商店搶案裡。現在我們得知那場車禍跟那樁謀殺案是同一天發生的，也就是說，那個人把槍留在車裡，從此消失無蹤，直到現在還沒有他的消息，所以，你也知道這案子最後的下場會是什麼。我們這裡很少有這種破不了案的謀殺案，而且我們他媽的恨透了這種鬼事。警長，能否請教你為什麼與這件案子有關嗎？

　　貝爾告訴他來龍去脈，寇克仔細聽著，接著給了貝爾一個電話號碼。這是那樁車禍調查人員的電話，他叫做羅傑．卡頓，我會先知會他一聲，你可以再找他談談。

　　不用麻煩了，貝爾說。我認識他好幾年了，他會直接跟我講的。

　　他撥了那個號碼，接電話的正是卡頓本人。

　　艾德湯姆，最近還好嗎？

　　有點正事要找你。

　　我幫得上什麼忙嗎？

　　貝爾告訴他那場車禍的事。是啊，卡頓說。我當然還記得。有兩個男孩死在車裡，我們到現在都還沒找到另一輛車的司機。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些男孩吸了毒品，衝出路口，從側面撞上一輛全新的道奇車，撞得可結實的呢。那輛車的司機從車裡爬了出來，在我們抵達前跑掉了。那輛車是在墨西哥非法購入的，沒有環境保護署的許可，啥都沒有，連登記都沒。

　　另一輛車呢？

　　另一輛車裡坐著三個男孩，才都十九、二十歲而已，全是墨西哥人，只有坐在後座那個活了下來。他們通過十字路口的時速大概是六十哩，顯然那時候他們吸的大麻已經發作了，就這麼攔腰撞上那卡車。坐在副駕駛座的男孩先是撞破擋風玻璃，接著整個人飛越街道，摔在一個女人的家門口。當時她正在外頭的信箱拿信，而那男孩就從她身邊飛了過去，她就這麼穿著睡袍，頭髮還上著捲子，跌坐在街上尖叫個不停。我可不認為她會把這種事給忘了。

　　你要怎麼處理那個拿走槍的孩子？

　　也只能放他走嘍。

　　要是我過去一趟，我能和他談談嗎？

　　應該沒問題，我現在正從螢幕上看著他呢。

　　他叫什麼名字？

　　大衛．迪馬可。

　　墨西哥人？

　　不是，車子裡的那幾個孩子才是，他不是。

　　他願意和我談談嗎？

　　只有一個方法能知道嘍。

　　我明天一早就過去。

　　那我等你來吧。

　　卡頓打給那個男孩，跟他講了事情的狀況。那名男孩走進咖啡廳時，看起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他滑進座位，一隻腳蹺在椅子上，不停吸著牙齒，盯著貝爾直瞧。

　　要來點咖啡嗎？

　　好啊，就來個一杯吧。

　　貝爾舉手示意，女侍隨即走來幫他們點了咖啡。他凝望那名男孩。

　　我主要是想找你談談從車禍現場離開的那個人，我想知道你還記得什麼關於他的事情，什麼都行。

　　男孩搖了搖頭。啥也不記得了。他說，張目環顧四周。

　　他傷得如何？

　　我不知道，看起來手應該是骨折了吧。

　　還有呢？

　　他的頭也劃傷了，我不敢說他到底傷得多重，畢竟他還能走呢。

　　貝爾注視著他。要你來說的話，你覺得他看起來大概幾歲？

　　媽的，警長，我哪知道啊？他滿頭是血耶。

　　在報告裡頭你說他看起來像是三十好幾了。

　　嗯，差不多吧。

　　當時你跟誰在一起？

　　什麼？

　　當時你跟誰在一起？

　　半個人也沒有。

　　在報告裡頭，報警的人說你們總共有兩個人。

　　呃，他顯然是在唬爛吧。

　　真的？我早上才跟他談過，他看著我講話的時候可不像是在說謊。

　　女侍端了咖啡過來。迪馬可舀了杯子四分之一量的糖倒入咖啡，開始攪拌起來。

　　你知道那個人出車禍前才在兩個街區遠的地方殺了個女人嗎？

　　嗯，不過我當時可不知道。

　　你知道他殺了多少人嗎？

　　他的事我啥也不知道。

　　你覺得他大概有多高？

　　不算很高吧，就中等身材。

　　他腳上穿的是靴子嗎？

　　嗯，我記得他穿的是靴子沒錯。

　　哪種靴子？

　　我猜可能是鴕鳥皮的吧。

　　看起來是高檔貨？

　　嗯。

　　他失血的情況有多嚴重？

　　我不知道，他頭上有一道傷口，血一直流個不停。

　　他有說什麼嗎？

　　什麼也沒說。

　　那你有對他說些什麼嗎？

　　沒什麼，我只問他是不是還好而已。

　　你覺得他看起來可能會死嗎？

　　我怎麼知道？

　　貝爾往椅背一靠，把桌上的鹽罐轉過半圈，旋即又轉了回去。

　　告訴我那天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誰。

　　只有我一個而已。

　　貝爾打量著他，那男孩又開始吸起牙齒。他舉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

　　你沒打算要幫我，對不對？

　　我已經把知道的事都告訴你了，你可以去看看報告，我知道的事就這些了。

　　貝爾注視著他，片刻後，起身戴上帽子離去。

　　隔天一早他到高中跑了一趟，從迪馬可的老師那裡抄了幾個名字，才不過跟第一個人談，對方便想知道貝爾是怎麼找到他的。那是個身材壯碩的孩子，雙手交叉環抱胸前，總是低頭凝視自己那雙十四號的網球鞋，鞋尖處還以紫墨水注明了左腳與右腳。

　　還有什麼事你沒告訴我的？

　　那男孩搖了搖頭。

　　他有恐嚇你嗎？

　　沒有。

　　他看起來什麼模樣？是墨西哥人嗎？

　　我想應該不是，只是膚色比較深而已。

　　你會怕他嗎？

　　本來不會，直到你出現為止。媽的，警長，我就知道我們不該拿走那把該死的槍，簡直蠢斃了。我不是說這都是大衛害的，雖然是這樣沒錯啦，但我大可以阻止他。

　　你的確可以。

　　整件事瞎到不行，車子裡那些男孩全死了。我因為這件事而惹上什麼麻煩了嗎？

　　他還有對你說些什麼嗎？

　　男孩環顧學校餐廳，看起來泫然欲泣。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肯定不會這麼做，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他到底說了些什麼？

　　他叫我們別說出他的模樣，還給了大衛一張一百元的鈔票。

　　一百元？

　　對，大衛把襯衫給了他，讓他弄成吊腕帶。

　　貝爾微微點頭。好吧，他長得什麼模樣？

　　他的身高算中等，體型也是，看起來還挺壯的，應該有三十幾歲吧。頭髮的顏色很深，我想算是暗棕色吧，我也不清楚。警長，他看起來就跟別人沒兩樣。

　　跟別人沒兩樣？

　　那孩子又低頭望向自己的鞋子，接著才擡頭朝貝爾看去。他跟別人一點也不像。我的意思是，他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但也絕對不是那種你會去惹他的人，當他說話時，你最好還是他媽的乖乖聽著就好。他的手骨都刺到皮膚外頭了，可是他一點也不在意。

　　好吧。

　　我因為這件事而惹上什麼麻煩了嗎？

　　沒有。

　　謝天謝地。

　　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會惹上什麼麻煩，不是嗎？

　　是啊，先生，你說的對，我想我的確從這件事得到了教訓，希望這麼說能讓你感到高興。

　　我的確是，那你覺得迪馬可有學到什麼嗎？

　　男孩搖了搖頭。不知道，我不能代替大衛回答。

11

　　我叫莫莉查查摩斯有什麼親戚，最後才找到了他那住在聖沙巴的父親。我在星期五晚上跑了一趟，出門時，還記得心裡在想，現在要做的可能又是另外一件蠢事，不過最後還是去了。出發前，我和他在電話裡聊過，從他的聲音我聽不出來他到底希不希望我過去一趟，但他既然答應讓我過去，所以我也就出發了。我抵達那裡後，在旅館住了一晚，到了早上才開車過去他家。

　　他的妻子已經過世好幾年了。我們一起坐在門廊喝著冰茶，我猜要是這時候還不開口，恐怕就只能一直枯坐在那裡。他比我老一點，應該大我十歲左右吧。我把我為何要跑這一趟的原因告訴了他，還有關於他兒子的事，把事情真相全盤托出，而他只是坐在鞦韆椅上，雙手捧著破璃杯，不停點頭聽著。我不知道還能說點什麼，只好把嘴閉上，兩個人就這麼沉默了一會兒，接著他才開了口，只是視線沒停留在我身上，而是望向院子。他說：他是我看過最厲害的神槍手，沒人比得上他。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說：是啊。

　　你知道他在越戰擔任的是狙擊手嗎？

　　我說我不知道。

　　他跟毒品一點關係也沒有。

　　沒錯，他的確沒有。

　　他點了點頭。他是不會幹這種事的。他說。

　　是啊。

　　你上過戰場嗎？

　　有，在歐洲。

　　他微微點頭。

　　羅倫回來之後，拜訪過幾個沒從戰場上活著回來的弟兄的家人，但最後還是放棄了。他不知道該對他們說些什麼。他說，他明白那些人盯著他，心裡卻暗自希望死的人是他。光是從他們臉上就看得出來，他們希望羅倫和他們深愛的家人交換，我想你應該能體會吧。

　　對，我能了解。

　　我也是。但除此之外，他們只不過是想把自己在那裡做的事給完全遺忘，趕緊離開那裡罷了。我們在戰爭中很少遇到這種事情，就算有也很少。他曾經被一、兩個嬉皮甩耳光羞辱，還被吐了口水，說他是嬰兒殺手。有很多孩子從越南回來後都遭遇同樣的問題，我想，這都是因為政府根本就不支持他們。但我也認為情況可能更糟，畢竟咱們國家也是千瘡百孔。我想這並不是那些嬉皮的錯，當然更不是那些被送上戰場的孩子們的錯，他們當時也不過才十八、九歲罷了。

　　他轉頭望向我，我覺得他看起來老了許多，尤其是眼神。他說：人們都說，越戰把我們這個國家拖垮了，但我從來不這麼想。我們的國家早就出問題了，越戰只不過是其中一顆老鼠屎而已。我們派兵到那裡對他們根本一點幫助也沒有，就算我們沒給那些孩子武器，事情也不會比現在糟到哪裡去。你不行就這麼隨便加入一場戰爭，不行就這麼不把上帝放在眼裡。我還真難想像下一場戰爭會是什麼景況，完全不能想像。

　　那天我們之間的對話差不多就是這樣吧，我跟他道了聲打擾後就離開了。隔天是我最後一天進辦公室的日子，正好趁回程時好好思索一番。我沿著十號州際公路開車回去，在卻洛奇轉上五〇一號公路。我把事情放遠點思考，但有時那些事實在離你太近，讓你始終無法如願。嘗試審視自己、看清自己的模樣，是人一生中的必要課題，即使你根本無法客觀看待自己。不管如何，在這件事上頭，我可不希望做出錯誤的決定。我不停在想自己為什麼想成為一個執法者。或許是因為某部分的我一直很喜歡照顧他人，而這部分的我一直沒改變過，也希望人們聽進我說的話吧。但同時，我也只不過就是希望每個人都能跟我站在同一邊罷了，尤其是我想結交的對象，更是如此。我想我們每個人都會預先對不好的事情做好準備，不論事情會怎麼發展。當事情真的發生，也唯有這樣才能讓我們或多或少撐下去。我曾經跟一些老人聊過，要是你告訴他們，走在咱們德州小鎮街道上的人，竟然會頂著一頭綠髮、穿著鼻環，口出一堆他們甚至聽不懂的話，他們肯定不相信。要是你告訴他們，那些人是他們的孫子呢？呃，那麼這一切就會變成某種上帝不願意告訴你為何如此的徵兆與奇蹟了，就跟祂絕不會告訴你為什麼要把世界建成現在這模樣一樣。我之前一直覺得自己能把一些事情導回正軌，然而現在我已經失去了這種能力。我不知該做何感想，只覺得自己就像剛剛說的那些老人一樣，很難判定究竟是哪邊比較好一點。我被要求站在過去曾一度相信、現在卻已失去的信念前：被要求相信那些我現在已經失去的信念。這才是問題的重點。就算我仍然做著同樣的事，卻已經跟以前不同了。現在的我看得更清楚，看見跟我一樣原本相信的人逐一離去。我被迫再度看著這樣的信念，同時也被迫審視自己，就連這麼做是對是錯也不知道。我不曉得自己該不該建議你跟我一樣放棄，畢竟在此之前，就連我也不曾懷疑過這些信念。要是把我看清這世界所付出的代價換成鈔票，那麼我想這筆錢一定不少。

　　我把辭職的事告訴她，她一開始還以為我在開玩笑，但我告訴她我是認真的。我告訴她，我希望郡上的人民過得更好，遠勝過希望他們把票投給我。我還告訴她說，我不覺得自己有資格領取他們的血汗錢。她說我並不是認真的，而我則告訴她句句屬實。我們之前先幫警局墊的六千元也會因為辭掉工作而拿不回來，我甚至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們就這麼坐了好一會兒，先前我完全沒料到這件事會讓她那麼緊張。最後，我只好說：羅莉塔，我沒辦法再幹下去了。她則露出微笑回答：你是想先休息一陣子，然後另有打算？於是我說：不是，我只是要辭職而已，完全沒有別的打算，完全沒有。

　　再說一件事就好，然後我就閉嘴。其實我不想提這事情，但反正報紙都登了。我到歐佐納跑了一趟，和地方檢察官談了一下，他們說要是我想，可以跟那個墨西哥人的律師談談，或許還能在審判時作證，但他們頂多也只能做到這樣而已。也就是說，他們根本就打算什麼也不做，是以我也無計可施，自然什麼都改變不了，而那傢伙就這麼被判了死刑。所以，我去漢茲維爾看他。我要講的就是這件事。我走進裡頭坐下，他在審判時看過我，自然清楚我是誰。他一看到我就說：你帶了什麼給我？我回答什麼也沒帶。他又說他以為我一定會帶點什麼給他，例如糖果之類的，說他還以為我是個貼心的人呢。我看了一眼警衛，警衛隨即把視線移開，於是我又回頭看著那個墨西哥人，他看起來年紀在三十五歲到四十歲之間，操著一口流利的英語。我對他說，我不是來這裡羞辱他的，我只是想讓他知道，自己已經盡其所能去幫他，並對他表示歉意，說明我根本就不認為事情是他幹的。他像是看見什麼很罕見的東西一樣，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接著說：要到哪裡才找得到你這種人？他們有幫你包好尿布嗎？我朝那個王八羔子的雙眼間開了一槍，抓著他的頭髮把他拖回車上，把那輛車給燒掉，把他燒成一攤油呢。

　　呃，這些人總是很有看人的眼光，要是我朝他臉上揍個一拳，警衛肯定半個字也不會說。他很清楚這點，他知道的。

　　我看見郡檢察官從裡頭走了出來，雖然我和他以前只講過幾次話，但還是小聊了一會兒。我沒告訴他事情的經過，但他知道我想試著幫那個墨西哥人，或許因此推測出大概的狀況吧，總之我也不確定。他沒有問我任何關於那個人的事，也沒問我幹麼要跑來這裡。通常，只有兩種人才不會那麼愛問問題，一種是笨到不行的人，而另一種則是沒必要問的人，至於我認為他是哪一種，就留給你來猜吧。他提著公事包站在大廳，彷彿從一出生就是這副模樣似的。他告訴我，他從法學院畢業後，曾經幹了好一陣子的辯護律師。他說那一行讓他的生活太過複雜，不想把剩餘的人生全浪費在每天說謊上頭，彷彿說謊是理所當然的。我告訴他，有個律師告訴我，法學院總教人不要去擔心什麼對或錯，只要在法律上站得住腳就行了，而我回答他，我可不確定這麼做是好是壞。他想了一會兒，接著點點頭，說他得同意那名律師的說法。他說如果在法律上站不住腳，不管是對是錯都拯救不了你。雖然我能夠理解這種說法，卻也不會改變我的看法。最後，我問他知不知道瑪門①是誰。而他反問我：瑪門？

　　譯注①Mammon ，典故出自聖經，為掌管錢財的邪神。耶穌曾對信徒表示：「你們不能又事奉神，又事奉瑪門。」後來亦衍伸為使人執著、因而背離信仰的事物。

　　對，瑪門。

　　你是說得在上帝跟瑪門之間選擇的那個瑪門？

　　沒錯。

　　呃，我不太清楚，只知道聖經裡有提到。他算是惡魔嗎？

　　我也不知道，看來得去查查才行，我總覺得自己應該要搞清楚他的身分才對。

　　他露出和藹的微笑說：你的話聽起來好像他準備要長期借住在你家似的。

　　呃，的確值得留意。不管怎麼樣，我總覺得自己得趕緊摸清楚他的習性才行。

　　他微微點頭，又露出那種微笑，然後問了我一個問題。他說：你知道那個人的事嗎？就是你認為殺了巡警、又把屍體放在車裡燒掉的那個神祕客？

　　什麼也不知道，我希望自己還能查到些什麼，或者說，我還抱著一點希望吧。

　　嗯。

　　他就像個鬼魂似的。

　　是像，還是根本就是？

　　不，他的確存在，我希望他不是，但又的確存在。

　　他點點頭。我猜要是他真是個鬼魂，你就不必再擔心他的事了。

　　我回答他沒錯，但後來又想了想，覺得當時應該回答他說：當你在這世上遇到某些事，尤其是某些證據確鑿的事情，你會意識到自己根本就無法與其抗衡，而我想這個案子就是這樣。我還真不確定到了那個時候，你是不是還有辦法說這一切千真萬確，不是自己的幻想。

　　羅莉塔曾經提過，她大致的意思是，那件事不是我的錯。但我回答她，的確是我的錯，我不該顧慮那麼多的。我告訴她，要是你在院子裡養了條壞到不行的惡犬，人們自然就會離得遠遠的。但我顯然錯了。

　　※※※

　　他回到家，發覺她人不在家裡，但車子還在。他走到穀倉，發現就連她的馬也不見蹤影。他原本準備要走進屋內，卻又停下腳步，想到她可能在外頭受傷了，於是走進馬房，拿取馬鞍走至隔間，對他的馬吹了聲口哨，看著馬從穀倉盡頭的柵門中探出剪過耳朵的頭來。

　　他單手握著韁繩，騎馬離開穀倉，一面輕輕拍著馬兒，與馬交談。到外頭逛逛感覺還不錯吧？你知道他們跑哪兒去了嗎？沒關係，你就甭擔心了，我們會找到他們的。

　　四十分鐘後，他看見了她的身影，於是停了下來，坐在馬上凝望著她。她騎在馬上，沿紅色沙丘朝南邊而去，雙手交叉放在馬鞍上，仰視最後一抹夕陽。馬兒吃力而緩慢地穿過鬆散沙石，於他們身後留下一道紅色塵幕。我的心就在那裡，他告訴馬兒。一直以來都是。

　　他們一同騎至華納之井，下馬後坐在白楊樹下，任馬兒在旁吃草，一群鴿子正朝蓄水池飛去。今年年底，我們就沒辦法一直看著這副景色了。

　　她露出微笑。今年年底。她說。

　　你不希望這樣，對吧？

　　你說離開這裡嗎？

　　對，離開這裡。

　　放心吧，我沒事的。

　　你是因為我才這麼說的，對嗎？

　　她微微一笑。過了一定的歲數，我想就沒有什麼改變能稱得上是好事了吧。

　　我們之後可能會過得很慘吧。

　　我們會沒事的，我會很高興有你在家裡陪我吃晚飯。

　　我隨時願意待在家裡。

　　還記得爸退休時，媽告訴他說：我的確說過甘苦與共，但我可沒保證一定會每天做午餐？

　　貝爾笑了。我敢打賭，她現在一定希望他能早點回家吧。

　　我敢說一定是，就這件事來說，我敢說我也是。

　　我不該這麼說的。

　　你又沒說錯什麼。

　　但你都這麼說了。

　　這就是我的工作啊。

　　貝爾露出微笑。要是我做錯了什麼，你也不會告訴我嗎？

　　不會。

　　如果我希望你這麼做呢？

　　那可就麻煩了。

　　他凝望幾隻沙漠斑鴿停留在灰濛的玫瑰色日光下。真的？他說。

　　差不多吧，也不一定就是了。

　　這麼做到底對不對？

　　不管對或不對，我想你都沒辦法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幫助，要是我們兩個有什麼意見不合的話，我也會想盡辦法去克服的。

　　我可能就辦不到這點。

　　她露出笑容，按著他的手上。別想了，她說，能夠一起坐在這兒，不是很好嘛。

　　沒問題，女士，悉聽尊便。

12

　　我會在自己醒來後叫醒羅莉塔，兩人就這麼躺著，她總會輕輕喚著我的名字，彷彿要確定我是不是仍在身旁。有時候，我會走進廚房幫她拿瓶薑汁汽水，一同坐在黑暗之中，希望自己能盡量讓她感到舒服。我所眼見的世界沒辦法讓我成為信仰堅貞的人，不像她那樣。我看得出來她很擔心我。或許因為我年紀比她大，你會以為她從我這兒學到的比較多，但我自己知道，其實很多事都是她教我的。

　　我很清楚我們會走到什麼地步，我們老是在買進原本就屬於我們自己的錢，而這不光是毒品的問題。那筆錢就這樣默默累積起來，我們甚至沒能發現。你以為那筆錢能做什麼事？那筆錢的數量都足以買下整個國家了，真的，雖然不至於買下我們這個國家，卻能使敵對雙方共枕而眠。這甚至不是什麼執法不力的問題，至少我很懷疑就是了。毒品這東西不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但是怎麼會無緣無故突然有這麼多人開始吸毒？而且多到數以百萬計？對此，我簡直無言以對，更別說我也沒這個勇氣來回答這問題。前一陣子，我曾經這麼告訴一個記者，她是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人很好，只是想盡一個記者的責任罷了。她說：警長，你怎麼會讓罪犯在你的郡裡頭橫行無阻？聽起來像是個很客觀的質問，說不定還真的很客觀吧。總之我回答了她，我說：都是因為我們疏忽了禮節有多重要，你沒發現愈來愈少聽見有人會先生太太這麼叫嗎？我告訴她，我說：這種事情會迅速擴展到每個社會階層裡。你聽過這種說法吧？各個不同的社會階層？到了最後，連商業道德也沒了，有些人因為生意談不攏就被人丟在車上死在沙漠裡。到了那時候，一切就為時已晚。

　　她不以為然，看了我一眼。於是，雖然我不該這麼說，但最後還是告訴她，在毒品交易裡頭，一定少不了吸毒的人，其中有許多人都穿著體面，還有一份收入頗豐的工作。我說：說不定你自己就很清楚。

　　還有另外一件事，是跟老人家有關的，我一直都會回去看他們，而他們究竟想不想看到我則始終是個不解的疑問。我已經不記得自己這麼做有幾年了，從五〇年代當上警長後就搞不清楚了。我看著他們，而他們甚至沒有任何一絲困惑神情，只是有些瘋瘋癲癲的，老是讓我有點不安，彷彿他們人雖醒著卻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呃，我想就某種意義來說，他們也的確搞不清楚吧。

　　今天晚上吃飯時，她告訴我她正在讀聖約翰的啟示錄。每次我都會問她在聖經裡頭發現了什麼事情，於是我問她，要是她在啟示錄裡發現什麼預言的話，是不是會告訴我一聲，而她回答一定會。我問她裡頭有沒有關於年輕人把頭髮染成綠色和掛鼻環的預言，她說在她看到的部分還沒有。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什麼好預兆。然後，她就走到我椅子後頭，雙手摟著我的頸子，輕輕咬著我的耳朵。就很多方面來說，她都還算是個年輕女人，要是我連她也失去，就真不知道自己還擁有什麼了。嗯，這是真的，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

　　他最後一次走出郡公所那天，是個寒風刺骨的日子。有些人能夠很自然地擁抱一個哭泣的女人，但他僅會感到渾身不自在而已。他步下階梯，自後門走出，隨即坐進自己車子，就這麼坐定不動。這種感覺難以言喻，除了悲傷外，仍暗藏其他情緒，亦正是那股藏於其中的情感讓他一直坐在車內，未發動引擎。他在不久之前也曾有過同樣的感覺，而當他能形容出那股感覺，方才明白是怎麼回事。那是挫敗感，是筋疲力竭的感受，對他而言，比死亡還叫人難受。你得撐過去才行。他說，然後啟動引擎。

13

　　從這棟房子的後門走出去，你會看見房子側面的雜草地裡有個石水槽，一根鍍鋅水管從屋頂垂落，就正好抵在上頭。我記得有一次我停下腳步蹲下來看著它，好好想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水槽是多久之前造的，可能有一百年或兩百年了吧，至今還能看見石頭上的鑿痕。由一整塊大石鑿出六呎長、約莫一呎到一呎半寬的凹槽，輪廓分明。我不停想著那個鑿出水槽的人。據我所知，這個國家不曾有長時間和平的日子。我讀過一些歷史，甚至不知道什麼年代算得上歌舞昇平。然而那個人卻這麼坐著用鎚子和鑿子將這塊擁有萬年歷史的岩石給鑿成了水槽。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到底抱持著怎樣的信念來完成這項工作？我猜，你八成會覺得這麼做也無濟於事吧。想必他也知道。我想了很久，想到當我離開這裡、房子炸成碎片後會怎麼樣。我得說，到時候這個水槽一定也還好好地待在這裡，頂多只會稍微移動位置罷了。所以，我又繼續想像他拿著鎚子和鑿子坐在這裡的模樣，說不定還只利用晚餐後的一、兩個小時幹活，總之，這種事誰也無法確定就是了。但我得說，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心中一定有著某種形式的承諾存在。雖然我沒打算要鑿個石水槽，但也希望自己能夠完成這樣的承諾，我想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少提到我的父親，也知道這麼做對他並不公平。現在的我，比他老了將近二十歲，所以當我回首往事，其實是看著一個比我還要年輕的人。當他還是個孩子就已經在鐵路旁賣馬了。他告訴我，剛開始他被騙得很慘，卻也從中學到不少。他說，有個商人曾勾著他的肩，低頭看著他，然後告訴他：小子，我要跟你做筆生意，保證讓你連一匹馬也不剩。這件事的重點在於：有些人真的會告訴你他們想對你做什麼，而不管他們到底要做什麼，你都得仔細聽好話裡的含義才行。想當然啦，我也把這件事一直牢牢記著。他對馬非常了解，也對馬很好。我曾經看過幾次他教訓馬匹的情形，只能說他真的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麼，老是一派輕鬆騎在馬上，不停跟馬兒說話。他從來不對我透露心裡的事，所以，我想我欠他的遠比自己知道的還多吧。就這世界的角度來看，我猜我或許是個比他和善的人。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糟糕，要說出口更是沒那麼容易，但他的確不是個好相處的人，就更別說他爸了。他從來沒想過要當個執法人員，念過大學，卻從來沒完成過學業，我想大概只念了兩年而已吧。我想到他的次數比我理應想到的還要來得少，連自己也知道這麼做對不起他。他死後，我曾經夢過他兩次。我不記得第一個夢的詳細情節了，大概是我在鎮上遇見他，他給了我一些錢，後來我弄丟了什麼的。但第二個夢裡，我們彷彿都回到了往日時光，而我就坐在馬背上，在夜晚裡穿梭於山脈間，準備要橫越山頭。天氣很冷，地上滿是積雪，他騎著馬從我身邊經過，不停朝前騎去，半句話也沒說，只是就這麼騎了過去，身上裹著一件毯子，頭始終沒擡過。當他經過我身旁，手上還拿著一個燃著火的號角，就像以前人們時常拿著的那種。我看見號角裡的火光，顏色就像月光似的。在夢裡頭，我很清楚他會始終在我前方，在一片漆黑與寒冷中，不停高舉著那道火光。我知道不管我到了哪裡，他始終都在。然後，我醒了過來。

　　（全書完）